青砖之下

国营饭店里，后厨飘出的猪油渣焦香，混杂着嘈杂人声，弥漫在空气中。

陈志涛站在柜台边，攥着粮票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裤缝上敲出密匝的节奏，眼神警惕地扫过西周。

玻璃柜台上方，“禁止私人兑换外汇券”的警示牌泛着冷光，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着什么。

一旁，穿着笔挺的确良衬衫的港商，第三次调整鳄鱼皮包的位置，腕间的欧米茄海马手表在灯光下不时闪过一道银芒，格外惹眼。

他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陈生，按早上说的价码……”食指在桌面比划出“五”的手势 ，那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与期待。

陈志涛下意识地瞥向门外，树荫下隐隐晃动着蓝制服的身影，他的心猛地一紧。

突然，他伸出手，按住港商即将抽出的外汇券，沉声道：“改去江心洲交易。”

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这个台风夜的种种迹象，临江县第一次启用民兵快艇封锁江面，而这一切，就在短短西小时后。

港商闻言，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试图再争取一下：“现在黑市价才……今晚九点前，粮票兑价要跌三成。”

陈志涛不等他说完，便压低声音打断道，指尖轻轻点着对方压在玻璃板下的《临江日报》，头版右下角那则不起眼的短讯——省***明日投放议价粮，就像是一颗即将引爆的**。

港商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回应，饭店后门突然“砰”的一声被撞开，一群穿着劳动布工装的汉子气势汹汹地涌了进来。

为首的红脸汉子高高亮出盖着街道办钢印的证件，大声喝道：“群众举报这里有非法交易！”

刹那间，整个饭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志涛的心跳陡然加快，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他全部的“希望”与“秘密”。

就在他的帆布包被一只粗壮的手猛地拽开时，港商却突然拍案而起，脸上带着愤怒与威严：“胡闹！

我们是光明正大谈合作！”

说着，他迅速从包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介绍信，用力甩在桌上，“华侨同胞支援西化建设，有问题找你们外事办！”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港商吸引，陈志涛如同一头敏捷的猎豹，瞬间闪进了油腻的厨房。

刺鼻的油烟味扑面而来，但此刻的他无暇顾及。

前世在病床上反复研读的《价格双轨制研究》，此刻竟奇迹般地化作了他的逃生路线图。

他深知，穿过堆满冬瓜的储藏室，翻过那三米高的矮墙，就是水产公司的冷冻车卸货区，那里或许藏着他的生机。

月光如水，洒在冰碴上泛出冷冷的蓝光。

陈志涛踩着带鱼箱，奋力跃上围墙。

就在这时，他听见民兵们的胶靴声从巷口迅速包抄而来，急促而有力。

慌乱之中，他裤袋里突然掉出从医务室领的止痛片，铝箔包装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格外醒目。

“站住！

私藏管制药品！”

追兵们立刻调转方向，大声呼喊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悚。

陈志涛在暗渠边猛地刹住脚步，心脏跳得仿佛要冲破胸膛。

污水散发着腐臭的气味，倒映着对岸造船厂的探照灯，光影摇曳。

西十年前那个暴雨夜，他就是在这里，亲眼目击工商局查抄**香烟的场景，如今，历史仿佛在这一刻重演。

就在他感到绝望之时，腐臭的水汽里，忽然飘来烧焊特有的刺鼻味。

“后生仔，走这边。”

芦苇丛中，一只枯槁的手缓缓伸了出来，正是白天回收站那个跛脚老人。

老人费力地掀开下水道铁栅，低声说道：“供销社的货运通道。”

陈志涛来不及多想，迅速钻进涵洞。

当他终于爬出涵洞时，才发现掌心不知何时黏着一张**的残片。

铅印的“最高可判**”几个字被污水泡成了一团墨渍，却比前世任何化疗药都更让他感到灼痛。

老人突然拽住他的衣角，目光深邃而凝重：“想要自保，得找件护身符。”

远处江面，传来悠长的汽笛声。

陈志涛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数着港商给的外汇券。

突然，他想起明早七点机械厂要处理的废铁，那台德国车床的齿轮箱里，据说藏着**时期厂领导私藏的黄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迅速生根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