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丝总在正月里织绵。
沈砚之蹲在药铺檐下，看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灯笼碎影，像谁把去年的月光揉碎了重酿。
他呵着白气摩挲着袖口，忽然听见檐角铜铃轻响，抬眼便见个素衣女子立在伞下，发间一枝白梅斜斜簪着，冷香混着雨气扑面而来。
"劳烦抓三钱当归。
"她的声音似新雪融溪，清冽里带着三分温软。
沈砚之起身时撞翻了药碾子，青瓷碎成八瓣，露出底下半片泛黄的诗笺——是去年今日，他替父亲誊抄药方时，随手题在边角的半阙《清平乐》。
女子俯身拾碎片，指尖掠过纸页，忽然轻笑："疏影横斜水清浅，沈公子的字倒比这雨丝还瘦。
"沈砚之耳尖发烫，这才想起她是巷尾绣坊的林姑娘，年前曾来抓过治咳嗽的紫苏，当时自己躲在药柜后，把她发间落的雪都数了三遍。
雨势渐急，林姑**伞沿聚满水珠，坠在药铺门槛上溅起细小的虹。
沈砚之忽然想起柜底藏着的狼毫笔，笔杆刻着"见山"二字，是他省了三个月零用钱买的。
他转身翻出牛皮纸，将当归包成方方正正的小包，又悄悄塞了朵晒干的茉莉进去——昨夜他在《本草纲目》里读到，茉莉可"和中下气，辟秽浊"。
"今日的药钱..."林姑娘指尖捏着碎银，忽然瞥见他腕间红绳，"这绳结是盘长纹？
我昨日刚绣了个同款荷包。
"话音未落，檐角风骤起，吹得她鬓边碎发轻颤，沈砚之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雨珠，忽然想起开春时溪底游动的锦鲤，尾鳍拂过水草的瞬间，连时光都晃了晃。
药包递出去的刹那，两人指尖相触。
沈砚之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又怕她听见，忙低头去捡药碾子碎片。
林姑娘忽然从袖中取出帕子，叠成小船放进他掌心："碎瓷扎手。
"帕子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如他藏在心底的心事。
雨停时，她撑着伞走入深巷，青石板上的倒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沈砚之摊开帕子，发现里面裹着粒梅核，还有半片银叶——是她发间那枝白梅的。
他忽然想起医书里说，梅核可入药，主治"心烦不得眠"，而此刻他掌心的梅核还带着她的体温，像颗跳得太快的心脏，要在春日里种下一场绵长的梦。
此后每逢初七，林姑娘必来抓药。
沈砚之渐渐摸清她的习惯：总穿月白襦裙，发间换着不同的花，说话时喜欢轻叩伞柄，像在敲一首无人能解的曲子。
他偷偷在药方里加过润肺的川贝、安神的茯苓，首到那天她笑着问："沈公子的药方，怎的比蜜渍青梅还甜？
"惊蛰那日，沈砚之起了个大早，在药铺门首挂起新扎的菖蒲束。
林姑娘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打开竟是半块枣泥糕："昨日新学的方子，你尝尝。
"他咬下时，发现糕里嵌着晒干的茉莉，甜香混着药香，在舌尖化出片温柔的海。
"明日我要随叔父去苏州。
"她忽然开口，伞尖在青石板上划出细响，"绣坊...暂时关张了。
"沈砚之手中的药勺"当啷"落地，惊飞了檐下避雨的麻雀。
他看见她发间的杏花微微颤动，像春日里最后一场雪，要落进他望了许久的眼底。
沉默中，他转身取出那支"见山"笔，在宣纸上疾书数行，叠成纸船放进她掌心："此去姑苏，水路多湿，可佩在衣襟。
"林姑娘低头看见纸上墨迹未干，是半阙《鹧鸪天》："燕语莺啼三月天，东风吹破碧窗前。
当时未解春情意，错把青梅作酒钱。
"她抬头时，眼里有星光闪烁，比正月十五的灯笼还要亮。
忽然从腕间褪下红绳，系在他笔杆上："待君折得江南柳，我自烹茶候晚烟。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骡车铃声，她将帕子往他衣襟上一塞，转身跑入晨光里，发间杏花飘落，正好跌在他昨夜新写的药方上。
沈砚之展开帕子，见上面用金线绣了行小字："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巷尾的风裹着青草香掠过，他忽然明白，原来所有藏在药香里的心事，早在某个落雨的清晨，被她用一针一线，绣进了时光的绢帛里。
此后每个雨天，他都会坐在檐下，看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灯笼碎影，等一个素衣女子撑着伞走来，发间簪着新摘的花，问一句："沈公子，今日可有空，共品新茶？
"而柜底的牛皮纸里，始终藏着半朵晒干的茉莉，像藏着一个永不褪色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