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的淤青在第二天清晨泛出紫黑的色泽,像块劣质的油彩泼在了苍白的皮肤上。
沈烬对着卫生间镜子抬手去摸,指尖刚碰到皮肉就疼得抽了口气,昨夜被压制时挣出的伤口还在渗血,把衣领内侧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渍。
手机在这时震了震,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划开接听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烬?”
听筒里传来的女声清冽如昨,带着点晨起未散的慵懒,像冰块撞在玻璃杯上的脆响。
沈烬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镜子里的自己瞳孔骤缩——是林晚。
“……是。”
他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尾音不自觉地发颤。
“楼下等你。”
林晚没多余的话,说完就挂了电话,忙音“嘟嘟”地敲在耳膜上,震得他有些发懵。
沈烬抓起外套冲下楼时,晨光刚漫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
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泊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林晚半张侧脸。
她今天换了件米白色高领针织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昨夜那个冷艳的剪影判若两人。
“上车。”
她朝副驾驶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容置疑。
沈烬拉开车门坐进去,皮革座椅带着凉意,和他发烫的后颈形成奇妙的温差。
车载香氛依旧是那股雪松味,比昨夜手帕上的更淡些,却像无形的网,慢悠悠地裹住他的呼吸。
“赵哥说你不去医疗室。”
林晚发动车子,方向盘在她手中转了个利落的弯,“怕我下毒?”
沈烬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没接话。
他注意到她今天没戴那枚铂金戒指,左手手腕上却多了条细红绳,绳结处坠着颗小小的银色铃铛,一晃一晃地蹭着方向盘。
“手。”
林晚忽然开口。
沈烬一愣,转头看见她视线落在自己右手背上——那里还嵌着半片木屑,周围的皮肤己经红肿发炎,是昨夜掐人时攥得太狠留下的。
他下意识地往回缩手,却被她伸过来的手按住了手腕。
她的指尖依旧很凉,力道却不重,只是稳稳地圈住他的手腕,像在掂量一件易碎品。
沈烬的心跳莫名乱了半拍,目光不受控制地滑过她挽起的袖口,看见小臂内侧有道浅粉色的疤痕,大约两指宽,形状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划过。
“昨天怎么不处理?”
林晚的指尖避开伤口,轻轻碰了碰红肿的边缘。
“忘了。”
沈烬的声音有点闷,试图抽回手,却被她捏得更紧了些。
林晚没再说话,只是把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弄,停在一栋爬满青藤的小楼前。
楼牌上写着“晚星诊所”,字迹是温柔的圆体,和她本人的气质格格不入。
“下车。”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时,沈烬才发现她今天穿了条卡其色阔腿裤,遮住了昨夜露台上那道结痂的疤痕。
诊所里很安静,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薰衣草混合的味道,冲淡了雪松香的冷意。
穿白大褂的护士见到林晚,笑着打招呼:“林姐来了?
药都准备好了。”
林晚点点头,示意护士带沈烬去处置室。
沈烬被按在诊疗床上时,还在想这地方为什么叫“晚星”——她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星星这种软绵绵的东西。
消毒棉球擦过伤口时,刺痛让他猛地绷紧了背。
护士姐姐轻声哄他:“忍忍哦,林姐特意交代要用进口麻药的。”
沈烬的视线透过门上的玻璃,落在外面走廊里的林晚身上。
她正靠在窗边打电话,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臂内侧的疤痕,嘴唇动得很快,像是在和电话那头的人争执。
“林姐对我们可好了,”护士忽然开口,用镊子夹出那片嵌得很深的木屑,“这诊所是她三年前开的,说是……想给那些没处去的人一个落脚点。”
没处去的人?
沈烬想起“深渊”里那些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的拳手,又想起自己空无一人的家,忽然觉得这西个字像根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处理完伤口,护士给他缠上雪白的纱布。
沈烬走出处置室时,林晚刚好挂了电话,手里捏着手机,眉头微蹙,像是遇到了烦心事。
“多少钱?”
沈烬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是昨天打拳赢的。
林晚抬眼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打算用‘深渊’挣的钱付账?”
沈烬的脸瞬间涨红,像被戳中了痛处。
他知道在她眼里,自己大概和那些在拳场里挥拳的莽夫没区别。
“不用你付。”
林晚转身往诊所外走,“算我投资失败的成本。”
沈烬愣了愣,追上去:“什么意思?”
“赵哥把‘深渊’三成股份抵给我了,”林晚推开玻璃门,午后的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金,“你昨天差点闹出人命,要是真赔了钱,我这股东也得跟着倒霉。”
沈烬这才明白,她昨天不是碰巧出现。
那些关于她是“深渊”隐形股东的传言,是真的。
“所以你是来盯我的?”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股雪松香里藏着算计的味道。
林晚转过身,阳光刚好照在她眼睛里,那片深潭似的黑忽然有了暖意。
“算是吧,”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眉骨,“毕竟,我不希望我的‘资产’,就这么毁了。”
她的指尖带着药膏的清凉,沈烬却觉得被碰到的地方像着了火,烧得他喉咙发紧。
他想质问她凭什么管自己,想把那句“我不是你的资产”吼出来,却在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时,把话咽了回去。
“那手帕……”他忽然想起裤袋里那方被揉皱的真丝,“还你。”
“扔了吧。”
林晚己经转身走向车子,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不用别人碰过的东西。”
沈烬的手僵在口袋里,指尖捏着那方还带着雪松余温的手帕,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他低头看了看缠着纱布的右手,又想起她小臂内侧那道浅粉色的疤,鬼使神差地问:“你的伤……是怎么弄的?”
林晚拉开车门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和你一样,不小心摔的。”
谎言说得太轻易,像在哄不懂事的小孩。
沈烬看着她坐进车里,看着引擎发动时排气管冒出的淡淡白烟,忽然觉得这栋爬满青藤的小楼,这个叫“晚星”的诊所,还有这个总把伤痕藏起来的女人,都像一团解不开的谜。
他慢慢走出巷弄,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暖。
口袋里的手帕硌着掌心,那道被她碰过的眉骨,还在隐隐发烫。
沈烬低头笑了笑,把那句没说出口的“我没摔过”咽进肚子里。
也许,他们都一样,习惯了用谎言,掩盖那些不想被人看见的伤口。
只是他不知道,林晚坐进车里后,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少年,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眉骨,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额发的柔软触感。
副驾驶储物格里,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病号服,笑得眉眼弯弯,手腕上戴着和她现在手上一模一样的红绳铃铛。
林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才缓缓发动车子,汇入午后的车流里。
后视镜里的少年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她知道,自己不该对这颗长满尖刺的“资产”上心。
可那双藏着倔强与脆弱的眼睛,太像照片上的女孩了。
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在病床上对她说“姐姐,我不怕疼”的小姑娘。
车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林晚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她开这家诊所,根本不是为了给别人一个落脚点。
只是想,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