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预期的掌声没有响起。
人群前方,他的父亲,不,应该说是他威严的外公陈铁山,那张被岁月和长期板着脸刻下深深沟壑的面孔,此刻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着,涨成了骇人的紫红色。
外公那双一辈子和锄头、扁担打交道,指节粗大变形、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另一张纸——那张盖着鲜红厂印、代表着稳定前途和城市身份的“录用通知函”。
“不务正业!
丢人现眼!”
外公的怒吼像炸雷一样在偌大的车间里爆开,震得日光灯管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原本嗡嗡低语的工人们瞬间噤若寒蝉,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有惊愕,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探究。
陈志远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那点微弱的骄傲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碾得粉碎。
他下意识地挺首脊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技术标兵?
标兵个屁!”
外公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那张饱经风霜、写满农民式固执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形。
他猛地扬起另一只同样粗糙的大手,手里紧紧攥着的,正是陈志远刚刚领到的那枚“技术标兵”奖状。
外公看也不看,仿佛那只是一张废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陈志远,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哐啷!”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纸片撕裂的脆响!
外公竟当着全车间上百号人的面,粗暴地将那张象征荣誉的奖状狠狠拍在冰冷的车床工作台上!
奖章被拍得弹跳起来,又跌落在地,发出清脆又可怜的“叮当”声。
紧接着,那双干惯了农活、充满蛮力的手,像撕扯田间的稗草一样,几下就将那印着鲜红印章和金色大字的奖状撕扯得粉碎!
纸屑像苍白的雪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沾满油污的地面上。
“陈志远!
你给我听好了!”
外公的声音因嘶吼而劈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摧毁一切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锤子,狠狠砸在陈志远的心上,“明天!
就给我滚回老家去!
**托刘婶给你寻摸了个姑娘!
下个月就给我把婚结了!
老老实实给我种地、传宗接代!
那才是你的正道!
才是正经男人该干的事!”
外公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几乎要戳到陈志远的鼻尖,吼出了最后、也是最具毁灭性的通牒:“你要敢说个‘不’字,不辞职,不结婚——” 他猛地顿住,眼神里是决绝的、近乎**的冰冷,“就别认我这个爹!
陈家没你这么丢人现眼的东西!”
纸屑还在缓缓飘落,覆盖在冰冷的钢铁和油污上。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志远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骤然冰封的雕塑。
那枚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技术标兵”奖章,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而讽刺的光芒。
他年轻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细微却震耳欲聋。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外公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和地上那堆刺目的、被撕碎的“梦想”残骸。
“……喂?
喂?!
陈工?
你到底听没听见?!”
手机听筒里,女儿陈琳拔高的、充满不耐和催促的尖锐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猛地刺穿了陈年旧梦的屏障,将陈志远硬生生拽回当下。
出租屋的昏暗,窗外永不停歇的麻将声浪,还有桌上那份让他一筹莫展的轴承图纸,瞬间重新塞满了他的感官。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带着一种迟来了二十五年的钝痛和窒息感。
额角那道早己愈合的旧疤,此刻竟隐隐传来一阵灼热。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半晌,才对着手机发出一个极其沙哑、疲惫不堪的音节:“……嗯。”
这声“嗯”轻飘飘的,瞬间就被窗外更响亮的“胡了!”
的欢呼声彻底吞没。
他缓缓放下手机,屏幕上的裂痕在昏灯下像一张扭曲的蛛网。
目光重新落回那柄躺在图纸边的旧扳手上。
扳手沉默着,蒙着灰尘,冰冷的金属躯体,像一个被岁月遗忘在角落里的、锈死的齿轮,固执地卡在它早己停滞的轴心。
图纸上那个复杂的轴承连接点,在昏黄的灯光下,线条依旧冰冷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