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嘛

九月的风总算剥去了夏末最后一层黏腻，却没给A大的梧桐道带来多少清爽。

颜玉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几本专业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脊上凹凸的烫金字体，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似的，落在不远处的篮球场入口。

那里站着谢越。

他没穿球服，还是那件简单的白色连帽衫，**没戴，黑发被风掠得微乱，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高挺，下颌线利落，连微微抿着的唇，都像是精心勾勒过的形状。

颜玉看了三年，还是会在这样猝不及防撞见他时，心跳漏半拍。

她下意识想躲，脚步却像钉在了原地。

因为谢越身边还站着个人，是周延。

周延是艺术系的学长，长发微卷，穿件花衬衫，正侧着头跟谢越说话，不知道讲了什么，谢越嘴角极淡地弯了下。

那笑意很轻，几乎没牵动什么肌肉，却让颜玉觉得眼睛发涩。

她很少见谢越笑，哪怕是这样浅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也大多是对着周延的时候。

他们俩站在一起的画面，总带着种旁人插不进的和谐。

周延会自然地拍谢越的胳膊，谢越也从不会像对别人那样下意识避开；周延说想去校外那家老书店淘碟，谢越会点头说“下课一起”；甚至有次颜玉在食堂远远看见，周延把自己碗里的香菜挑到谢越碗里，谢越居然没皱眉，就那么混着饭吃了。

谢越是很讨厌香菜的。

颜玉记得大一那年班级聚餐，她不小心把撒了香菜的汤递给他，他只看了一眼，就轻声说“不用了，谢谢”，语气客气，却带着分明的疏离。

那时候她还傻，偷偷记在心里，想着以后不管带什么吃的，都要先把香菜挑得干干净净。

可他对周延，好像永远不一样。

“颜玉？

你站这儿干嘛呢，挡路啦。”

肩上被轻轻拍了下，颜玉猛地回神，是同寝室的室友林夏。

她顺着颜玉的视线望过去，了然地“哦”了一声，压低声音，“又看谢越啊？

不过今天有周延学长在，他俩关系是真铁，跟连体婴似的。”

颜玉低下头，翻了翻怀里的书，声音有点闷：“我就是路过。”

“路过？”

林夏促狭地撞了撞她的胳膊，“从图书馆回宿舍，哪条路需要绕到篮球场入口？

你呀……”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只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昨天李薇在宿舍楼下堵你，你知道她想干嘛不？”

提到李薇，颜玉的指尖紧了紧。

李薇是外语系的系花，漂亮张扬，追谢越的事在学校里几乎人尽皆知。

她好像格外“关注”颜玉，总在各种场合明里暗里地挤兑。

昨天颜玉没等她，首接从另一侧楼梯跑了。

“不知道。”

颜玉轻声说。

“还能干嘛，不就是说你老‘偷偷摸摸’跟着谢越呗。”

林夏撇撇嘴，“她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

不过说真的，颜玉，你要是真喜欢谢越，要不试试……我没有。”

颜玉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我就是……觉得他挺好看的。”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从大一新生报到那天，她抱着一堆行李差点摔倒，是谢越伸手扶了她一把，说“小心点”开始，她的目光就总忍不住跟着他。

她知道他是计算机系的学霸，知道他不爱说话，知道他喜欢在傍晚去操场跑步，知道他对芒果过敏……这些细碎的小事，她像攒珍珠似的攒了三年，却连跟他说句话都要在心里演练半天。

正说着，李薇忽然从旁边走了过来，故意撞了颜玉一下。

颜玉手里的书“哗啦”掉在地上，几本厚重的专业书散了一地。

“哎呀，对不起啊颜玉，”李薇假惺惺地弯下腰，却没伸手捡，反而用只有她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走路怎么不看路？

眼睛长在头顶上，是在看谢越吗？”

颜玉没理她，蹲下去捡书。

指尖刚碰到一本书的封面，李薇的鞋尖忽然碾了过来，正好压在她的手背上。

不算疼，却带着羞辱人的意味。

“你干什么？”

颜玉抬起头，皱着眉看她。

“没干什么啊，”李薇笑得得意，“就是想提醒你，有些人不是你能肖想的。”

她顿了顿，视线往谢越和周延那边瞥了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种恶意的暗示，“再说了，你确定……谢越喜欢的是女生吗？”

颜玉的心猛地一沉。

这句话像根冰刺，猝不及防扎进她心里。

她不是没想过，谢越为什么对所有靠近他的女生都那么冷淡，包括对李薇，更是几乎视而不见。

他身边永远只有周延，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泡实验室，甚至有时候会一起回宿舍——谢越住校外，周延也是。

有次她去校外买东西，远远看见他们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周延手里拿着个冰淇淋，咬了一口，然后递到谢越嘴边。

谢越迟疑了一下，居然真的低头咬了一小口。

那天阳光很好，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亲密得让她不敢再看。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难过，觉得谢越对周延的特别，是她永远得不到的。

可李薇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她心里某个她一首不敢去想的角落。

他是……同性恋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似的疯狂滋长，缠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你胡说什么！”

颜玉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胡说？”

李薇嗤笑一声，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全校谁不知道谢越和周延好得穿一条裤子？

谢越对谁都冷冰冰的，就对周延不一样。

你见过他对哪个女生这么好过？”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说不定啊，他根本就不喜欢女生。

你还在这儿傻兮兮地看着他，不嫌丢人吗？”

颜玉捡书的动作停住了。

手背还残留着被鞋尖碾过的触感，凉丝丝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抬起头，看向篮球场入口的方向。

谢越好像跟周延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往这边走了过来。

周延跟在他身后，还在说着什么，手比划着，看起来很兴奋。

谢越的视线扫过来，落在地上的书和蹲在地上的她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走了过来，弯腰，伸手捡起了地上的几本书。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捡书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

很凉的触感，颜玉像触电似的缩回了手。

“谢谢。”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谢越没说话，只是把捡起来的书递给她。

李薇立刻换上一副甜美的笑容，走上前：“谢越，你要去打球吗？

我给你带了水。”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向谢越。

谢越没接，甚至没看她一眼，只是看着颜玉，淡淡地说：“书拿好。”

说完，他转身就走，继续和周延往篮球场里去。

周延路过的时候，看了颜玉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不过也没多问，很快就跟上了谢越。

李薇举着水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狠狠瞪了颜玉一眼，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颜玉抱着重新捡好的书，站在原地，心跳得又快又乱。

谢越帮她捡了书，他甚至还提醒她“拿好”，这是不是说明……李薇说的是假的？

可刚才李薇的话，还有那些她曾刻意忽略的细节，又在她脑海里翻涌。

他对周延的特别，对所有女生的疏离，像一张网，把她困在中间。

风又吹过来，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她的自欺欺人。

她看着谢越走进篮球场的背影，他很快和周延站在了一起，周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微微点头。

那一刻，颜玉忽然觉得，手里的书好沉，沉得她快要抱不住了。

心里那个刚刚因为谢越一个小小的举动而燃起的微弱火苗，好像被风一吹，就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灰烬。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喜欢错了人？

或者说，她喜欢的人，从来就不可能喜欢她这样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