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的血在滚烫的青石板上迅速晕开,边缘蒸腾出细小的气雾,带着浓烈的铁锈般的腥甜气息。
沉渊整个上半身佝偻在墙角的黑暗里,剧烈地抽搐着,像一条被抛上岸暴晒濒死的鱼。
每一次咳喘都牵扯着全身骨架嘎吱作响,肺腑深处仿佛有无数钝刀在反复切割捣搅。
刚才那一眼对视,那李扒皮眼中一闪而逝的阴鸷,如同无形的冰水,浸透了他每一寸骨骼的缝隙。
不能倒在这里!
绝不允许!
视线里,执事堂广场上那颗高悬的“规矩石”,顶端青色晶体的光芒似乎比刚才更刺眼了一瞬。
几个身穿统一褐色短打的执事堂杂役,似乎被角落这摊新鲜的血污和病鬼的剧烈动静惊扰,拎着短棍皱着眉头,快步踏着青石板向他所在的屋檐阴影包抄而来!
笃笃笃!
急促的靴子踏击石板声,每一声都像敲打在沉渊紧绷的神经末梢!
“**,又是个半死不活的**!”
“滚远点!
要死滚去野狗堆里发瘟!
别脏了执事堂的地气!”
粗鄙的喝骂己近在咫尺,伴随着破空甩向地面的棍风。
千钧一发!
沉渊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垂死般撕裂的低吼,身体内部被逼至绝境的力量彻底炸开!
他猛地向后侧方蜷缩翻滚!
像一个被无形之力拍击的球,裹挟着尘土与喷溅的血沫,狠狠撞进身后那条更狭窄阴暗的小巷——正是刚才偷瓜贼摔倒、让他找到半截铁掌的那条死路!
砰!
一声闷响,身体撞在巷尾垃圾堆上,**的席子、木桶碎块混杂着污物腾起,将他半个身子都掩埋进去。
“操!
还想跑?!”
追来的两个杂役显然没料到这眼看就断气的病秧子还有这邪乎力气,一愣神,怒骂着也挤进巷口。
沉渊陷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急促地喘息。
汗水、血水混杂着污泥,在他身上糊成肮脏的一层。
肺部如同一个破漏的风箱,每一次艰难的抽吸都带着血腥气浓重的嘶鸣,意识在无边的痛楚和窒息感的黑海中不断下坠。
巷子另一头也是死路,光秃秃的石壁。
彻底被堵死了……他唯一能用力的手死死攥在胸前,隔着破烂的麻片衣,那颗冰冷的算盘珠子如同烧红的烙铁,硌着皮肉也刻进骨头!
绝路?
未必!
沉渊猛地抬起眼皮!
那双刚刚几乎被痛楚和窒息熄灭的眼睛里,此刻却烧起一种冰冷到极致、仿佛能焚穿一切的幽焰!
他死死盯着巷子对面的高墙——那是执事堂侧翼的延伸,一堵高达三丈、青石砌就、光滑得连苔藓都难以攀附的院墙!
墙头上,几枝乌沉沉、叶子都仿佛淬过寒铁的法桐枝桠探出来,叶片反射着午后的日光,冰冷而疏离。
高墙!
绝对的阻隔!
象征仙凡之间牢不可破的壁垒!
“咳…嗬…” 新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沉渊的目光却粘在那高耸冰冷、代表无上权威的墙垣之上,仿佛那里才是唯一的生门!
算盘!
脑中的算盘炸响!
所有残存的感知力疯狂燃烧!
成本:濒死残躯,余命一息。
目标:翻过此墙!
(脱离地面规则束缚,进入仙门内部视角!
)障碍:墙高无着力点(物理),修士法阵禁制(能量),凡人身份(规则)。
三锁连环。
突破口:锁钥何在?
物理锁:铁掌钉靴的抓地逻辑!
凡人为适应地面规则而生出的“钉”!
能量锁:规则石为核心?
青阳镇阵法节点?
运转必有疏漏!
规则锁:凡人不许逾越?
但执事堂杂役……亦是凡人!
为谁运转这“规矩”?
冰冷的思绪如闪电划过即将溃散的识海!
沉渊的目光骤然盯在巷口堵路的两个执事堂杂役的脚上!
褐色牛皮短靴,厚实耐磨,靴跟同样……钉着闪着乌光的马蹄铁!
样式、尺寸与他之前观察、手中触碰的半截铁掌碎片——如出一辙!
仙门奴仆用的,正是凡人脚夫自研的避滑工具!
“天道有序,贵贱恒然”?
放屁!
他们自诩高高在上,不屑沾泥水、畏湿滑,却心安理得地用着凡人在泥泞中“算”出来的东西!
他们用“规矩”盘剥凡人油水,维持这套运转的底层支撑,恰恰来自于被盘剥者自身的智慧和挣扎!
一个冰冷又狂热的念头在沉渊濒死的思维中成形——用这仙门**的工具,破这仙门**的墙!
“***!
装死?!”
杂役甲被垃圾堆里沉渊那双突然亮得瘆人的眼睛激得一跳,扬起木棍就要劈头砸来!
杂役乙也紧跟着举起短棍,准备将这滩最后的烂肉彻底砸成肉泥!
沉渊动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陷在垃圾堆里的身体,猛地侧倾,后背弓起!
那只深埋在污物下、一首紧攥着硬物的右手,如同离弦劲矢,带着一股决绝的、榨干生命最后的狠厉,用尽全部力气向后——向那冰冷光滑的青石墙基——狠狠砸去!
咔!
噗!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脆响!
手中攥着的,正是那半块断裂的、钉着冰冷马蹄铁的木底!
断裂的茬口无比锋利!
木底粗糙的边缘棱角!
以及……那钉在木头上冰冷的、坚硬的马蹄铁钉头!
木底与铁钉组成的简陋“凿头”,狠狠钉进了青石墙与另一侧一户店铺后墙相交的狭窄墙角!
极其巧合地卡在了两块巨大基石挤压形成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缝隙里!
铁钉的钉头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深深嵌入石缝!
嗡——一声极其低微、却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席卷了沉渊!
执事堂院墙上方,那探出的法桐枝桠似乎感应到什么无形屏障被触碰,瞬间亮起一层极其微弱、几不可见的青白色毫光!
那光芒只闪了一瞬,如同微风吹皱了平静的水面,波纹微微荡漾开来,却并未形成实质性的**或反击!
是了!
缝隙!
石墙结构的自然缝隙!
阵法运转节点的细微间隙!
仙门禁制严密如桶,但水桶接缝处……必有缝隙!
仙门高高在上,视凡人如微尘,对凡力不屑一顾,对石墙结构的物理连接点疏于防范!
就在木底铁钉卡进石缝的刹那,沉渊的身体借助那强大的反作用力和垃圾堆本身的弹性,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双腿猛地在污泥腐物中一蹬!
嗤啦——脚下沾满烂泥的破草鞋在湿滑泥泞的地面根本无从借力!
身体向前窜出的势头被狠狠阻滞!
但他前冲的方向并非那两个举起棍棒的杂役,而是——那堵光滑高墙!
就在身体前倾、双腿将力将尽的万分之一息——沉渊的左脚,那只穿着破草鞋、沾满湿滑泥浆的左脚,极其精准、稳定、不可思议地抬起!
啪!
带着污泥、血水和汗水的脚底,不偏不倚,狠狠踏在了那只用尽全力钉在墙角缝隙里的木底马蹄铁之上!
那铁掌表面的弧度,那冰冷光滑的金属表面,那钉头的着力点!
成了他此刻唯一,也是最后的支点!
脚底滑!
触感冰冷!
但那一瞬的触感传递到大脑:摩擦系数不足!
接触面湿滑!
计算!
冰冷的算盘珠在识海疯狂撞响!
沉渊在身体腾空而起的、完全失重的前一瞬间,所有因咳嗽而剧烈起伏迸发的肌肉力量,所有对“规矩”和缝隙的狂野计算力,凝聚于踏出的那只脚掌的五根脚趾上!
脚趾如钩,隔着早己磨烂的薄薄草鞋底和厚厚污泥,在冰冷湿滑的铁掌表面,爆发出超越**极限、近乎绝望的掌控力!
一抠!
一顶!
全身残余的所有重量、爆发的冲力、乃至求生的意志,都汇聚于脚尖这一点!
身体腾空!
像一头扑出绝壁、扑向深渊猛兽的孤鹰!
他蜷缩着,破布衣衫在上升的烈风中猎猎作响!
破烂的麻片如同一面褴褛的招魂幡!
那张瘦削沾满污泥血污的脸上,唯有眼睛亮得如同鬼火!
越过两个杂役惊恐仰起的、几乎扭曲变形的脸,死死锁定那探出墙头、青黑色的冰冷法桐枝桠!
“妖…妖法!”
杂役甲喉咙里挤出惊骇欲绝的变调嘶鸣!
手中的木棍脱手,哐当砸在地上!
眼前这一幕,颠覆了他们蝼蚁生涯所有认知!
噗嗤!
沉渊干瘦如柴的左手,在身体越过两人头顶达到最高点的刹那,如同枯死的鹰爪猛地探出!
没有抓向任何墙壁——那滑不留手——而是拼尽全力,堪堪够着了墙头探出的那一簇最粗壮、最低垂的法桐树枝!
枝干冰冷坚硬似铁!
布满细微的、利刃般的刻痕,那感觉如同抓握着一柄出鞘的寒铁巨刀!
皮肤瞬间被割破!
血流了出来!
但他不在乎!
指尖狠狠发力!
指甲瞬间崩裂!
撕裂的剧痛反而带来一股清晰无比的现实感!
成了!
攀附!
身体借着这股微末的反拉之力,终于越过了那象征着仙凡永隔的三丈高墙!
“拦住!
射下来!
快!”
杂役乙终于反应过来,撕心裂肺地尖叫,手忙脚乱地在腰间摸索着什么,似乎想找示警的焰火筒!
咚!
沉渊的身体如同沉重的麻袋,越过墙头翻滚着坠落在院内!
落地瞬间,他死死蜷住身体,护住头颅和胸腹,在剧烈的冲击中滚了几圈才停下。
五脏六腑如同移了位,喉咙一甜,又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鼻息间,再不是外面那混合着尘土汗水、凡俗喧嚣的浑浊气味。
一股冷冽、清新、带着淡淡草木与书卷气息的灵气流淌,无声诉说着两个世界的差异。
眼前,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景致,假山流水,灵植错落,远处廊檐斗拱,气度森严。
执事堂内院!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纤尘不染,与墙外凡俗的泥泞艰辛恍如隔世。
身体濒临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
但沉渊眼底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幽深、更冰冷。
他强行撑起上半身,半跪在柔软的、散发着微光的冷绒草上。
那只抓着冰冷法桐枝桠的左手,皮肤被割裂得血肉模糊,粘稠的血滴答滴答落在绒草上,像诡异的红梅。
他摊开一首紧握的右手。
掌心,那颗磨得溜圆的乌木算珠,沾满了污泥和方才砸墙时留下的石灰碎屑,但在周围流淌的浓郁灵气浸润下,表面那几道细微刻痕竟仿佛活了般,在日光下极其短暂地亮起一丝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毫光!
如同深渊底部,睁开了一只沉睡亿万年的幽瞳。
“咳……”压抑不住的、带着血腥锈味的痛哼终究还是溢出喉咙。
沉渊艰难地抬起头,视线穿透景致清雅的庭院花木间隙,投向更高处——那飞檐斗拱、气象巍峨的主殿方向。
他的脸上凝固着泥浆血污,如同恶鬼面具。
但那面具后透出的目光,却是一种穿透皮囊的、冰冷到冻结一切的审视。
看那青砖黛瓦间流淌的精纯灵气。
看那廊檐下偶尔走过的、步履从容、神情平淡的仙门杂役弟子。
看那主殿深处,高高供着的“规矩石”母体可能的方位。
仙门运转的规律,运转的法则,运转的…账本!
第一次,如此之近!
就在这时,一阵衣袂掠空的轻响从头顶上方传来。
沉渊眼神一凛!
那是一种本能的生命受到巨大威胁的预警!
他几乎是凭借身体记忆猛地向侧旁假山石基的阴影处滚去!
嗖!
一道细长如针、带着凛冽寒意的淡青色气劲,无声无息却又狠辣无比地从他刚才瘫坐的位置电射而过!
笃!
那气劲射中沉渊身后不远处一株枝干虬结、似铁似玉的古松树干之上,如同石匠用凿子楔入石缝般,稳稳地钉在坚韧无比的树身中!
深入寸许!
针身轻颤,发出极低微却令人心胆俱寒的蜂鸣。
针尾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
沉渊后背瞬间沁满了一层冰冷粘腻的冷汗!
不是因为这一针的威力,而是因为那出手的速度、角度、时机把握!
还有那出手前,衣袂破空的方位、气流细微的扰动…有人在观察!
在这规矩森严的仙门内院,在他刚刚翻入墙内、气息尚未平复、状态最为狼狈虚弱的时刻,果断而精准地出手!
目标不是杀!
是威慑?
是试探?!
如同主人在自家花园里看到闯入的毒蛇,第一时间先钉住它的七寸!
沉渊的心脏如重锤擂鼓!
身体竭力蜷缩在假山冰冷的石质基座凹陷处,不敢有丝毫动弹,控制着每一次呼吸都细若游丝。
但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出手方位:主殿西南角,听风阁附近?!
一个绝佳的制高和视野覆盖点!
居高临下,监视整个外院与花园!
出手意图:控制而非击杀。
此人…不想立刻在清静内院引起骚动?
或是…对自己这“蝼蚁”的入侵本质尚存疑虑?
武器:水针?
凝气如针,是五行水属类功法最基础却最考验操控的法诀之一。
这人法诀凝练精准得可怕!
身份:至少是内门执役级别!
甚至可能是轮值执事?
绝非普通杂役弟子!
李扒皮?!
还是他手下另有高人?
一个冰冷清晰的认识刺入沉渊心头:翻过一道墙,只是从一个规则的牢笼,闯入了一个更严密、更致命的杀阵之中!
每一步踏错,代价不是路面的湿滑,而是立刻毙命的杀劫!
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那棵虬结古松上颤动的青色水针。
“成本:命悬一线。”
“投入:静默,等待,观察。”
“收益:内院‘账目’规则运行的局部窥视窗口?”
识海中那无形的算盘珠子飞快拨动。
嗒——无声地归位。
沉渊将自己更深地沉入假山冰冷的阴影里,如同石壁缝隙间一块毫无生命的石块。
唯有胸口的算珠在血肉与泥污下贴着肌肤,感受着内院流淌的冰冷灵气,也感受着他自己那缕细若游丝、在规则夹缝中顽强跳动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