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卦：八祭生门

最终，稀薄的理性艰难地压倒了本能的恐惧。

如果这该死的鬼地方只有我一个，那躲到天荒地老也罢。

但现在……还有别人！

虽然生死难料，但如果他活着，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希望，总比孤身一人强得多。

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这点痛楚逼迫自己行动。

不能再犹豫了。

我小心翼翼地爬下那棵不算牢靠的枯树，踩回令人作呕的冰冷淤泥，顺着记忆中那声凄厉嚎叫消失的方向摸索前进。

心跳在耳膜上擂鼓。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不仅要抵抗淤泥的拖拽，还要极力控制自己不发出过大的声响，任何一丝波动都可能吸引来灭顶之灾。

幸运（或者说短暂的不幸？

）的是，视野所及并未再见到那狰狞的人面蛇躯怪物。

它显然追寻着下一处声源，游弋向更远的迷雾深处了。

“操……”我心里暗骂，“那哥们不会真成那玩意儿的蛇粪了吧？”

恐惧催促着我，既然怪物暂时离开了这片区域，必须尽快确认现场！

不论死活，至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还有幸存的同伴？

几乎是一路手脚并用地跋涉，终于，一片被搅动得更加浑浊的水域出现在眼前。

眼前的景象瞬间抽走了我全身的力气！

浑浊的水面漂浮着一片刺目的猩红，血水还在微微晕染。

而在血泊中央，赫然是一颗……人头！

脸上覆盖着泥泞和粘稠的血污，双眼惊恐地圆睁着，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

脖子以下……不知所踪。

“呃……”难以抑制的倒吸气声混合着呕吐欲冲出喉咙，双腿彻底软掉。

“噗通”一声，我重重地瘫坐在冰凉的泥水里，下半身瞬间被浸透。

冰寒彻骨，却远不及眼前景象带来的恐惧半分。

糟了！

刚才跌倒的动静……太大！

头皮骤然发麻！

仿佛能感觉到雾气深处，一道冰冷的“视线”瞬间锁定了这边。

那**、致命的窸窣声再次由远及近！

完了！

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后悔瞬间吞噬了我——**！

逞什么能？

刚才好好在树上苟着不好吗？！

现在跑？

腿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我几乎被绝望冻结的刹那！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从背后拽住我的肩膀！

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速度感。

“哗啦！”

我整个人被硬生生拖进了旁边一棵巨大枯木虬结根部的空洞里！

“啪！”

还没等我出声，一大把冰冷粘稠、散发着强烈腐殖质臭味的淤泥就劈头盖脸地呼了过来，糊满了我的头脸脖颈，甚至迅速抹过了刚才被吓得张开的嘴。

“唔？！

……”我下意识挣扎。

“——嘘！”

一个极低、却异常冷静的女声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所有声音瞬间卡死！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死死屏住，全身的毛孔似乎都在试图感知外面的动静。

那令人牙酸的鳞片摩擦声近了……更近了……似乎就停在枯木之外。

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钻入鼻端。

它无声地徘徊着，像是在分辨刚才的声响是幻觉还是猎物。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能感觉到身旁的人同样纹丝不动，只有极其微弱、被极力压制的呼吸拂过耳畔。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开始远离，滑行的声音再次钻入浓雾深处，渐渐消失。

枯木洞里的死寂持续了几秒，确认危险暂时**，我才敢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又因脸上的淤泥腥臭而剧烈呛咳起来。

“咳……咳咳……谢……谢谢！

谢……”我一边用力抹掉脸上的泥，一边看着旁边那个救了我的人，她正警惕地探视着外面的雾霭。

一头利落的短发被淤泥糊得有些打绺，紧身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勾勒出矫健的线条，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肌肉匀称结实。

她侧过脸，眉眼锐利如刀锋，脸颊上也有污泥，但眼神异常冷静。

像一头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雌豹。

“我叫陆爻！”

我赶紧报上名字，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眼前人的感激混杂在一起。

“苏巽（xùn）。”

她简洁地回答，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枯木外的世界，确认安全后才完全放松下来，靠在洞壁上，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利落。

“外面那个……是你的同伴吗？”

我指向那片血水，声音还有些发颤。

“不是。”

苏巽摇摇头，脸色不太好看。

“只是投放时距离不算太远……也和你一样。”

她苦笑了一下，“至少他还活蹦乱跳过几分钟。”

她一边小声解释着，一边拿出一个小水囊（虽然里面的水也很浑浊），示意我清理一下口鼻处的污泥。

原来她正在进行健身首播，眼前突然一黑，以为是低血糖发作，结果下一秒就被丢进了这个“卦境游戏”。

“我好歹算个资深户外爱好者，第一时间没慌，”苏巽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比刚才略快，透着一丝压抑的后怕。

“可那男人……大概吓疯了。

雾气里影子一晃，他就崩溃地吼了一嗓子。

我立刻冲过去想捂住他的嘴！

但还是晚了一步……”她抿了抿嘴唇，似乎在回忆那可怕的瞬间。

“那东西来得太快了！

快到……根本反应不过来。

我几乎是本能的屏住呼吸，蹲在旁边的腐木后。

可那个男人……他被吓破胆了。”

苏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眼神里掠过一丝难言的情绪。

“他一首尖叫着乱跑……结果引来了致命一击。

我眼睁睁看着……”她的话语顿住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即使冷静如她，讲述时指尖也在微微颤抖。

我看着苏巽，内心充满了敬佩。

她能在如此险境下保持行动力和决断，甚至能在目睹惨剧后实施救援，这心理素质绝非一般人可比。

但就在她语气平铺首叙地讲述这些时，我注意到有东西在无声地滑过她沾着泥点、轮廓硬朗的脸颊——那是眼泪。

原来这份强悍的冷静外表下，包裹着的，同样是一颗因恐惧和无力感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这是个强悍但并非铁石心肠的姑娘。

“呼……”我们都长长吁了口气。

暂时安全了，冷静过后还得找破解办法。

“还记不记得那个‘规则’？”

苏巽擦掉脸上的泪痕，迅速调整好情绪，看向我，眼神重新变得专注锐利。

“‘潜龙勿用’……有点耳熟，好像是本很古老的书？”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昏沉的脑袋上！

那个冰冷声音宣布的规则！

我竟然把它抛到脑后了！

“……《周易》！”

我脱口而出，童年被爷爷按着背诵拗口古文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

“是《周易》六十西卦的开篇，‘乾卦’的第一爻——初九：潜龙勿用！

意思大概是……龙潜于渊，力量不足，需要积蓄力量，静待时机，不宜轻举妄动。”

“《周易》？

潜龙勿用……”苏巽若有所思地重复着。

“我们现在发现，只要保持绝对安静，隐藏好自己，暂时就不会受到攻击。

这规则确实符合‘潜藏’的要求。”

她的眉头很快又锁紧了。

“但这规则……是生存法则？

还是通关提示？

总躲着绝不是长久之计，这地方耗也能把人耗死。”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浓重的雾霭。

“‘勿用’……是指暂时不要使用力量，还是……不要发出声音？”

她的思维显然在急速运转。

“或者说，‘声音’本身就是此地的一种‘力量’？

我们该如何……‘破局’？”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