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敲门声比预想中来得更早。
不是巡检司差役,而是三个穿着褐色公服、腰悬铁尺的胥吏。
领头的是个西十来岁的瘦高个,眼袋深陷,眼神如钩,在王家父子三人身上扫过。
“王铁山?”
他声音尖细,展开一张文书。
“小人正是。”
王铁山躬身。
“奉县尉之命,查问兵器事。”
胥吏收起文书,目光落向工棚刀架,“这些可就是巡检司的腰刀?”
“是,今儿正要开刃装柄……先莫动。”
胥吏抬手制止,从袖中取出一把刀坯,“拿这把来。”
王大郎望向父亲,王铁山颔首。
最外侧那把刀坯被取来,胥吏掂了掂分量,又从袖中抖出些铁屑——铁屑簌簌落在刀身,竟无一粒掉落。
“是铁。”
他递与身后胥吏,“李三,你试。”
年轻胥吏双手握刀,走向院中石磨盘。
深吸一口气,猛力砍下!
当——!
火星迸溅。
刀刃在石上留下白痕,刀身嗡嗡震颤。
胥吏凑近看刃口,王珏屏息——若卷刃,祸事便至。
“未崩。”
胥吏声音微滞,“再试。”
这次换角度,用刀身侧面猛拍石沿。
劣铁极易开裂,这法子最是毒辣。
砰!
砰!
砰!
三下重击。
刀身弯曲又弹回,竟无裂痕。
三个胥吏交换眼神。
领头的接过刀,指尖缓缓抚过刃口:“王铁山,你这批料,从何处进的?”
“回差役,是城东孙家矿场的老矿料。”
王铁山答得坦然,“成色……是差了。”
“明知成色差,还接官活?”
“县尉催得急,小人不敢推脱……”胥吏盯着他几息,忽然转向王珏:“你儿子?
前几日摔了?”
王珏心头一跳:“是,不小心……读书读傻的那一个?”
胥吏竟扯出笑,“你爹打铁时,你在旁看?”
“常看。”
“看出什么门道?”
王珏谨慎道:“家传手艺,博大精深。”
“少来这套。”
胥吏踱至风箱旁,推拉两下,“这风箱,是你改的?”
空气骤然凝滞。
王珏喉头发干。
父亲与大哥都望过来——风箱之事,从未对人提过。
“差役如何得知……”王铁山声音发紧。
“南郊就这么大。”
胥吏拍了拍风箱,“赵家老赵昨夜醉酒,说你家风箱火旺得邪乎。”
他盯住王珏,“小子,说说,怎么改的?”
王珏脑中飞转:承不承认?
承认了惹祸,不承认……“补了漏风处。”
他尽量轻描淡写,“换了活门板,重新封了缝。”
“就这么简单?”
“风箱气密,火自旺。”
胥吏沉默片刻,忽问:“若给你好料,能打不出断裂的刀吗?”
王珏猛地抬头。
王铁山也愣住:“差役,这话是……巡检司前日**,断了七把刀。”
胥吏压低嗓音,“县尉震怒,却更怒的是——断的刀,没一把是你们王家打的。”
工棚死寂。
“什么?”
王大郎失声。
“城西刘家铺子打的五把,全断了。
北郊张家三把,断了两把。”
胥吏冷笑,“唯你们王家新交的十把,一把未断。”
王铁山嘴唇发颤:“那……为何还要查我们?”
“刘家老东西咬定矿料有问题,说同批料应一起断。”
胥吏眼神如刀,“县尉让我来看看,你们王家是不是有独门秘法,或……偷换了好料。”
王珏瞬间明了:这是同行陷害,欲搅浑水。
“差役明鉴。”
王铁山扑通跪下,“小人不敢偷换料!
这批矿料成色差,小人与儿郎日夜赶工,反复锻打,才勉强成形。
若说不同……”他瞥向王珏,“只因风箱改了,火候稳些。”
胥吏不语,踱至炉边感受余温。
又拿起王珏修风箱时留下的边角料——那块新切的活门木板,边缘平整,厚薄匀称。
“这木板谁切的?”
“小人。”
王大郎答。
“按你弟画的线?”
“是。”
胥吏转头问王珏:“你读过《考工记》?”
“读过些。”
“其中言‘凡锻铁,火候为第一义’。
你如何解?”
王珏深吸一口气:“铁中含碳,遇热则软,遇冷则硬。
过热则晶粗易脆,不及则心硬外软。
火候之道,在于让铁内外均匀受热,使碳在其中有序分布。”
这是他昨夜思量的解释——用宋代人能懂的话,说现代冶金之理。
胥吏眯眼:“书上看来的?”
“有些是,有些是自己琢磨的。”
“琢磨……”他重复,忽从袖中掏出小布袋,倒于砧台。
几块乌黑矿石,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银灰金属。
王铁山凑近,倒抽冷气:“这……是滇铁?
还有这……百炼钢?”
“眼力不差。”
胥吏指那银灰锭,“官库存的百炼钢。
县尉说,能用这批滇铁打成不断裂的刀,前事一笔勾销,另有赏。”
王珏心跳如鼓。
滇铁,云南铁矿,含磷硫低,质地纯净。
百炼钢,己是宋代顶级钢材。
这是危机,更是转机。
“几日时限?”
王铁山问。
“三日。”
胥吏竖起三指,“三日后,县尉亲验。
成,巡检司三年腰刀皆归王家。
不成……”他未尽言,但意己明。
胥吏们走后,留下那袋珍贵矿料。
工棚里,父子三人对砧台发怔。
“爹,接不接?”
王大郎先开口。
王铁山未答,拿起滇铁矿石对光细看——断面有细密金属光泽,质地均匀。
又掂了掂百炼钢锭,沉手致密。
“接。”
王铁山声音沙哑,“但这次,老二,你来主锤。”
王珏与王大郎皆愣。
“爹?”
“我听懂了。”
王铁山看儿子,“你方才说的碳、晶……我不全懂。
但我知道,你眼里的铁,和我眼里的铁,不是一回事。”
他将铁钳塞入王珏手中:“火候你定,锻打你数,淬火你决。
我和你大哥给你打下手。”
王珏握着冰凉铁钳,手心冒汗。
“爹,我……莫多言。”
王铁山转身生火,“三日,十把刀。
王家的招牌,是砸是立,看你了。”
炉火重燃,比往日更旺。
王珏凝视跳动的火焰,想起前世在实验室第一次操作热处理炉的场景。
那时他兴奋,如今兴奋仍在,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这不是实验,是一个家的生计,一个行业的认可,甚至……可能是改变些什么的起点。
“大哥。”
他开口,“拉风箱,先预热炉膛。
火候要匀,不可急。”
“好嘞!”
“爹,把滇铁与钢锭分开。
先试滇铁,我欲知锻造窗口温度。”
“锻造窗口?”
王铁山不解。
“就是……铁最适合锻打的火色。”
王珏改口。
第一块滇铁送入炉中。
王珏蹲在炉前,目不转睛。
他要重新校准经验——现代测温靠仪器,如今只能凭眼。
亮黄、橙黄、暗红……每个颜色对应多少度,他必须熟记。
一炷香后,第一块铁坯出炉。
锻打,淬火,试刀。
刀刃砍石,留下深痕,自身仅微卷。
“成了!”
王大郎喜道。
王珏摇头:“未足。
卷刃说明偏软。”
他拾起木炭,在地上画道,“下一块,我们用滇铁包钢——钢芯外裹滇铁,一次锻成。
比每把单独夹钢快。”
王铁山盯住地画,眼渐渐亮:“这法子……书上看来的。”
王珏再祭万金油。
实际是现代复合板材雏形。
炉火熊熊,叮当声再起。
王珏立在砧台前,父亲递料,大哥控火。
每一锤落下的时机、力道、位置,皆由他决断。
汗水浸透衣衫,手臂酸麻,心却如火燃烧。
那是工程师面对挑战的兴奋,是创造者见证作品诞生的喜悦,更是这十七岁少年,第一次真切感知——自己能改变些什么。
傍晚,第一把“包钢法”腰刀粗坯成。
刀身现奇异纹路:中心一线银亮,两侧渐变灰黑。
那是钢与铁在锻打中渗透形成的天然花纹。
“漂亮。”
王铁山赞道,“我打铁三十年,未见此刀坯。”
王珏抚过温热刀身,忽问:“爹,县尉为何要我们打新刀?
巡检司刚断刀,首接补上不就好了?”
王铁山动作一滞。
王大郎也醒悟:“对啊!
查清责任,该赔赔,该罚罚,为何要试新刀?”
父子对视,眼中疑云密布。
除非……此事背后,另有目的。
院外马蹄声急,由远及近,停于铺前。
一个青衣官服的身影下马,推门而入。
来人三十出头,面白无须,气度沉稳,与早间胥吏截然不同。
他目光扫过工棚,落在砧台刀坯上,眼微微一亮。
“本官县尉司主簿,周文渊。”
他声音温和,“王铁山,你儿子可叫王珏?”
王珏心头一紧。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