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上的怀表依旧规律地作响,每一声“哒”都像敲在陈默的心尖上。
老人的问题如同一个冰冷的楔子,钉入了两人之间短暂的死寂。
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跳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那硝烟的味道、那垂死的托付、那沉重的悲伤……所有感觉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神经末梢,真实得不容置疑。
那不是幻觉。
他下意识地将那只触碰过怀表的右手攥紧,藏到身后,仿佛那上面还沾着看不见的血污和泥土。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刚才好像去了一趟几十年前的战场?
谁会信?
老人——古老头,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锁定着他,但之前的压迫感稍稍收敛了一些,转而变成一种更深沉的、探究式的审视。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伸出手,将那枚怀表拿了起来,用指尖摩挲着表盖上那个并不起眼的凹痕,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和复杂。
“雷声太大,”陈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吓了一跳。”
这是一个蹩脚至极的借口。
连他自己都不信。
古老头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沉默再次降临。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陈默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和一种想要立刻逃离此地的冲动。
他指了指柜台上的电子签收屏:“字……”古老头像是才想起这回事,慢悠悠地伸出食指,在屏幕上划下一个潦草的名字——古云樵。
“古……先生,”陈默收回签收屏,只想尽快离开,“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要推门,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和这个更诡异的老人。
“等一下。”
古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道。
陈默的身体僵在门口。
“手,”古老头的声音平淡无波,“伸出来我看看。”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为什么对手这么感兴趣?
难道他知道什么?
右手的伤疤在手套下隐隐发烫。
他缓缓转过身,强作镇定:“手?
怎么了?”
古老头没解释,只是用那种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看着他。
对峙了几秒,陈默败下阵来。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不照做,今天可能没法轻易离开。
他慢慢抬起右手,摘下了那只湿漉漉的半只手套。
一道狰狞的、扭曲的烧伤疤痕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半年前那场意外留下的印记。
古老头的目光在他的伤疤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几不**地皱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是这只。
另一只。”
陈默愣住。
他迟疑地伸出左手——那只刚刚触碰过怀表的、没有任何遮盖的手。
古老头隔着柜台,微微倾身,仔细地看着他的左手掌心。
他的目光专注得近乎诡异,仿佛能在上面看出花来。
陈默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视线那如有实质的扫描感。
看了足足有十几秒,古老头才首起身,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手心潮红,指尖微颤。
年轻人,心火太旺,魂不守舍。
夜里……少想些有的没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个老中医故弄玄虚的诊断,但陈默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暗示自己刚才的经历!
没等陈默反应过来,古老头不知从柜台下面哪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几颗包装简陋的薄荷硬糖。
他捻起一颗,递给陈默。
“吃颗糖,压压惊。”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像个普通的、关心后辈的邻家老头,“雨大,路上慢点骑。”
这突兀的转变让陈默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懵懵地接过那颗还带着老人指尖微温的薄荷糖,愣愣地点了点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推门走进了雨幕中。
电动车的坐垫己经被雨水彻底打湿,冰凉的触感让他激灵一下,清醒了不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名为“时光”的古董店,昏黄的灯光在雨水中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电动车,驶入茫茫雨帘。
首到拐过一个街角,彻底看不见那家店了,他才敢停下来,靠在路边一个报亭的屋檐下。
他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
掌纹清晰,除了被雨水打湿,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是……他鬼使神差地将掌心凑到鼻尖,用力嗅了嗅。
一股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味道钻入鼻腔——那不是雨水的清新,也不是城市街道的污浊,而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混合着陈旧金属、硝火和一丝极淡血腥气的冰冷味道!
是那怀表上的味道!
是那段“记忆”里的味道!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幻觉!
就在他被这发现震惊得无以复加时,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无声无息地从他面前的街道滑过。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但在交错而过的那一刹那,后排车窗降下了一半。
一只戴着黑色丝绸手套的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长,姿态慵懒。
手套的主人似乎无意地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陈默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感觉到一道冰冷、审视、如同打量一件物品般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仅仅是零点几秒的接触,一股没来由的寒意瞬间窜上陈默的脊背,比刚才的雨水还要冷冽十倍!
车窗迅速升起,黑色轿车加速,无声地消失在雨幕深处。
陈默僵在原地,手心里的薄荷糖硌得他生疼。
雨还在下,但他感觉,自己平静的世界,从触碰那枚怀表开始,己经朝着一个不可预知的方向,彻底崩塌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时光”古董店内,古老头正拿着一个老式的智能手机,贴在人手耳部,压低了声音说着:“……嗯,遇到了一个有点特别的‘快递员’……对,‘触’到了‘境’,反应很大……‘火燎原’的底子,但似乎没人教过,野得很……”他顿了顿,听着电话那头的指示,最终叹了口气。
“……知道了,先看看。
是璞玉还是顽石,总得磨一磨才知道。
不过,刚才‘收藏家’的那条黑狗,好像也从门口路过闻着味了……这潭水,要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