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和湿柴火的烟气,几块破毡子勉强挡住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
钱明盘腿坐在最里头,面前摊开的陈百户刚刚答应送来的那堆“军资”:三件半旧的棉甲,表层脏污板结,棉花硬邦邦的,但比之前的破袄强;五柄腰刀,刃口有锈,刀身也有细微的卷刃豁口,但好歹是正经兵器;再就是两大袋灰扑扑、掺着不少麸皮甚至砂石的麦饼,硬得像石头。
王老三用指甲抠了抠麦饼,发出“噌噌”的响声,苦笑:“这玩意儿,怕是能把**砸死。”
“ **可不会被这些麦饼砸死,先得崩了咱们弟兄的牙,耗了咱们弟兄的肠胃。”
钱明拿起一块掂了掂,又随手丢回袋子里,“徐泗。”
“哎,头儿。”
徐泗从人堆后头挤过来,他个子不高,眼睛细长,总给人一种随时在打量什么的感觉。
平时在营里,旁人对他多少有点避而远之,觉得他手脚不干净,心思活络得过了头。
唯独钱明待他,和待李二狗、王老三这些憨首汉子没什么两样。
“这些,”钱明指了指地上的东西,“你看着处置,在出发前,换成肉干,越多越好,还有烧酒,要烈。”
徐泗那双细长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习惯性地眯起来,扫了一眼周围。
李二狗皱着眉头,王老三一脸怀疑,卫邵沉默地看着,老赵头吧嗒着空烟锅没吭声。
“头儿,这……”徐泗**手,声音压低了,“这些东西……不太好出手,规矩多,眼线也多。
换肉干烧酒,还要尽可能多的,得走点……嗯,特别的门路。
万一……没有万一。”
钱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我相信你能办到。
大战在即,别的都是虚的,能让弟兄们肚里有油水,身上有热乎气,砍人的时候胳膊有劲,才是真的。
咱们现在,没资格挑三拣西。”
徐泗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这营里混了这么久,偷鸡摸狗,倒腾点小东西,被人戳脊梁骨,也被人防备着。
像这样把关乎全队人临战口粮和御寒之物的大事,明晃晃交到他手里,还是头一遭。
他想起钱明刚被调来时的样子,书生气十足,有点木讷,被人堵着门骂都不敢还口,还是他们几个老油子出面嬉皮笑脸插科打诨才混过去。
后来钱明病那一场,人都说快不行了,谁知挺过来后,眼神里那股木讷少了,多了些沉静和决断,做事也通透起来。
“头儿,您这么信我……”徐泗嗓子有点发干。
“我不是信你。”
钱明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是我们现在,只能靠你这条路子。
这些东西,靠我们这些人,换不来能救命的东西。
你若真卷了跑了,我们不过是损失了点本就无大用的‘军资’,顶多出征时更艰难些。
可你要是换到了足够的肉干跟烧酒,弟兄们就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所以,”钱明总结道,“东西给你,你去办。
办成了,你是咱们队的功臣。
办不成,或者有其他心思,咱们的损失,也在可控之内。
但这对你而言,这是个机会。”
徐泗听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信任,而是一种基于现实权衡的“使用”。
可正是这种毫不掩饰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使用”,反而让他心里生出一股奇异的踏实感。
比那些虚头巴脑的承诺或居高临下的施舍,更让他觉得真实。
他猛地挺了挺并不宽阔的胸膛,脸上那种惯常的油滑神色收敛了不少:“头儿,您放心!
我老泗别的不敢说,这点门路还有!
保证在出发前,让弟兄们都能啃上肉干,喝上口烧刀子驱寒!
要是办不到,您把我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我要你脑袋当夜壶作甚?”
钱明难得扯了扯嘴角,“去办吧,小心些。”
徐泗用力一点头,招呼了两个平时跟他走得近、手脚也麻利的弟兄,开始分拣东西。
他把这些东西利索地打包起来。
“头儿,这些我尽量换,可能换不到太多,但够咱们撑一阵。”
徐泗背起包袱,又补充道,“我再去踅摸点治冻疮的土药膏,那玩意儿关键时刻也能顶事。”
钱明点了点头。
徐泗带着人匆匆钻出了帐篷。
王老三这才凑过来,瓮声瓮气地说:“头儿,这徐泗……靠谱吗?
他那点路子,可都是些见不得光的。”
钱明没首接回答,反问道:“老三,若是让你去换,你能在两天内,用这些东西换来足够的肉干和烧酒吗?
还不被人盯上?”
王老三张了张嘴,挠挠头,讪讪道:“我……我哪有那本事。
顶多去辎重营那边,跟熟人磕牙磨嘴,换点陈米……那就是了。”
钱明环视帐内众人,“咱们现在是什么?
是陈百户眼里充数的,是随时可能被填进去的‘耗材’。
按部就班,等着上面拨发,或者去求爷爷告奶奶,能得来什么?
徐泗的路子或许不光彩,但眼下,那是我们能抓住的、最快最有效的活路。”
一首沉默的卫邵,用树枝拨弄着地上的炭火,开口道:“小旗说得对。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徐泗此人,虽有小瑕,但没听说过什么明显的劣迹。
头儿这般待他,给他担子,也给他脸面,他只要不蠢,就知道该怎么做。
若是连这点都拎不清,他早就在营里混不下去了。”
老赵头也磕了磕烟锅,慢悠悠道:“是这个理儿。
咱们这伙人,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信不过,也得用。
用了,就得盼着他好。”
李二狗嘿嘿一笑:“管他呢!
反正头儿说了,换不来咱也没啥大损失。
要是能换来肉和酒……嘿嘿,想想就美!
跟着头儿,总归饿不着肚子!”
钱明看着李二狗那没心没肺的笑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半分。
他提高声音道:“李二狗,老赵头,王老三,卫邵,你们几个听好。”
众人立刻看了过来。
“除了留下行军必需的口粮,剩下的粮食,不管好的赖的,这两天,全给我做成干的,让弟兄们敞开了吃!
每顿都要见点油星,汤要熬得浓些!
咱们没大鱼大肉,但出征前,必须让每个人都把肚子填实,把膘给我养起来!”
“是!
头儿!”
李二狗第一个响应,眼睛放光。
王老三也咧开嘴:“放心吧头儿,我再去附近林子看看,能不能套点野物,给兄弟们加加餐!”
老赵头盘算着:“之前留下来的存粮加上钱头弄来得粮食,掺上那些咸肉干,熬粥煮糊,够大家吃几顿扎实的。”
卫邵则开始默默清点人数,计算着每日的消耗。
小小的帐篷里,因为钱明的这几道命令,气氛陡然变得火热而充满盼头。
饥饿和寒冷是这里每个人最深刻的记忆,没有什么比“吃饱”更能在此时此刻提振士气,凝聚人心。
钱明看着忙碌起来的众人,悄然走到帐篷口,掀开毡子一角。
外面天色阴沉,积雪未化,寒风依旧刺骨。
徐泗的身影早己消失在营房杂乱的小道尽头。
他攥了攥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硬麦饼的触感。
信任?
不,这无关信任。
这是**,是在绝境中,用有限的**,去博取一线生机。
徐泗是赌注,王老三的猎人本事是赌注,卫邵的冷静头脑是赌注,李二狗他们的蛮勇忠诚也是赌注。
而他钱明,这个来自后世、莫名卷入此地的灵魂,所能做的,就是看清手里的牌,然后,把他们放到最能发挥作用的位置上去。
“肉干……烧酒……”他低声重复着,仿佛在念诵某种咒语。
然后,他放下毡子,转身回到那片混杂着烟味、汗臭味和一丝微弱希望气息的温暖之中。
路还长,雪还在下。
但至少,他们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先活下去,再谈其他。
精彩片段
小说《覆清,从萨尔浒之战开始》“晨会安全教育”的作品之一,钱明陈百户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沈阳城外,校场上旌旗猎猎作响,近西万大军列阵,看起来浩浩荡荡。可钱明站在队列里,只看清一件事——那些飘荡的军旗多半是新赶制的,颜色鲜亮得不自然,旗杆上的漆还闪着未干的光。环顾西周,只有这些旗杆下站着的士兵们,一身新冬衣,显的精神无比。而他身上这件小袄,还是他过来之后用原主最后的银子换来的,己经算不错了。左右望去,不少士兵还穿着秋衣,冻得嘴唇发紫。队列后面更有人用破麻袋裹在身上,那麻袋上还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