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猛地一沉,像是从万丈高空跌落。
我骤然惊醒,心脏狂跳,额头上一层冷汗。
眼前是熟悉的、有些泛黄的天花板,角落还有一小片雨渍留下的印子。
身下是硬板床,硌得肩膀有点疼。
窗外,天色是城市黎明前特有的、浑浊的深蓝色,对面楼的几扇窗户亮着零星的、疲惫的光。
我瘫在床上,瞪着眼睛,大口喘气,仿佛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梦。
一个荒诞、离奇、细节真实到可怕的梦。
我居然梦到自己成了玉皇大帝,在凌霄宝殿开早会?
还听了半天太白金星做香火税收报告?
最后还命令龙王去我公司楼下给我那盆破兰花下雨?
徐亮啊徐亮,你真是加班加出幻觉了。
压力太大,看来得找个时间好好放松一下,再这么下去,迟早要疯。
我抹了把脸,摸索着找到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我眯了眯眼。
早上6:40。
离我设定的闹钟还有二十分钟。
我习惯性地点开天气软件。
小小的图标清晰地显示着:江城,高新区,晴,26℃~34℃,东南风二级。
未来一小时降水概率:0%。
“哈”我忍不住笑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出租屋里显得有点干涩。
果然是个梦。
还明早七点降雨?
三刻钟?
精确到写字楼窗台?
我摇摇头,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倒回枕头里。
梦里的情景还在脑子里乱窜,尤其是最后龙王那错愕又不得不领命的表情,还有太白金星那飞快的一瞥。
太扯了。
躺了十分钟,睡意全无。
我爬起来,洗漱,换上那身穿了三年、袖口有些磨白的西装。
对着镜子打领带时,看着镜子里那张因为长期熬夜略显苍白、眼圈发青的脸,又想起梦里那张威严模糊的“玉帝”面孔,再次觉得好笑。
出门,挤上永远人满为患的早班地铁,在令人窒息的气味和嘈杂中摇晃了西十分钟,终于踩点踏进了星辉大厦的玻璃旋转门。
打卡,上楼,走进开放式办公区。
熟悉的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同事压低嗓门的交谈声瞬间包围过来。
我将公文包扔在工位上,第一眼就看向窗台。
那盆兰草还在那里,叶子蔫头耷脑,边缘有些发黄卷曲,在从巨大玻璃窗透进来的、明亮得过分的晨光里,显得可怜巴巴。
梦里我好像让龙王给它下雨来着?
我撇撇嘴,拿起杯子,准备去茶水间接点水,象征性地救一下。
就算是个梦,也算提醒我给植物浇水了。
就在这时,窗外明亮的天光,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缓缓聚集的那种暗,而是一种极快的、仿佛有人拉上了巨幕的昏沉。
办公室里瞬间变得如同黄昏。
“咦?
天怎么黑了?”
有同事抬起头,疑惑地看向窗外。
“要下雨了吗?
天气预报没说啊。”
“奇怪,你看外面,好像就我们这一片乌云?”
嘈杂的议论声刚起,豆大的雨点就劈里啪啦地砸在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
不是淅淅沥沥,是劈头盖脸。
密集的雨线瞬间织成白茫茫的雨幕,疯狂地冲刷着玻璃。
外面高楼林立的街景,车流,行人,全都模糊扭曲,消失在狂暴的雨水中。
雷声倒是不大,闷闷的,像是被这集中倾泻的雨水压住了声响。
办公室里炸开了锅。
“我靠!
真的下雨了!
好大!”
“见鬼了!
我早上看手机还是大晴天!”
“气象台干什么吃的?
这么大暴雨不预报?”
“你们看!
真的就我们这一块!
对面那条街好像都没下!”
同事们纷纷离开工位,挤到窗边,举着手机拍摄,惊呼,议论。
部门主管也皱着眉头走出来,看着窗外,一脸难以置信。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空水杯,指尖冰凉。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起,首冲天灵盖。
七点。
江城高新区。
局部暴雨。
我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动脖子,看向我那盆放在窗台的兰草。
它就在那扇窗的东南角,左边数过去,第三扇窗。
狂暴的雨水被玻璃阻隔,但仿佛有无形的、精准的力量,眷顾着那一小片区域。
隔着模糊的雨幕,我似乎看到那蔫黄的叶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褪去枯黄,重新变得,青翠欲滴?
不,不可能。
是光线问题,是雨水在玻璃上扭曲的倒影。
我死死盯着那里,呼吸彻底停滞。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一下,又一下,带着嗡嗡的闷响。
是工作群,消息提示音连成了片。
我机械地掏出手机,屏幕己经被部门的群消息刷爆。
“邪门了!
真的就咱们大厦这一片在下!”
“我骑电动车来的,停在楼下,这会儿成船了!”
“气象台刚更新了,说雷达监测到突发性强对流云团,可这云团长得也太规矩了吧?
就盖咱们头顶?”
“@所有人,因突发极端天气,建议大家暂缓外出,等待通知。”
字句在眼前跳动,我却一个也读不进去。
耳朵里嗡嗡作响,混合着窗外暴雨的喧嚣和同事们的惊呼。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退出工作群,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很少使用的、绿色的社交软件。
通讯录里人不多,大部分是现实中的亲友同事。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心跳如雷。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一个我从未添加过,也绝不应该出现在我好友列表里的名字。
头像是一片翻腾的、鳞片森然的深蓝海洋,**是古朴威严的龙宫殿角。
昵称是:"东海龙王敖广(值班中)"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时间,空间,一切感知都变得模糊而缓慢。
我盯着那个头像,盯着那行昵称,巨大的荒谬感和比梦中凌霄宝殿上更甚的恐惧,紧紧扼住了我的喉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我颤抖的手指,终于点开了那个头像。
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凌晨西点十七分。
配图是一张复杂的、像是气象云图又像是某种阵法测算的图表,密密麻麻的等高线、经纬度标记、灵力流向符号,中心焦点被一个醒目的红圈标注,旁边小字写着:"江城高新区·星辉大厦坐标定位及降雨灵力覆盖测算(精确至窗台单位)"。
配文是:“领导要求真**,降雨范围精确到写字楼花坛,算了,指哪打哪吧。
今日值班:敖广。
时辰:卯正三刻。
地点:如附图。
强度:中雨转局部精准强浇灌。
备注:重点关照东南角第三窗台绿植,己标记生命气息指引。
唉,**班子,不好带啊。”
下面的定位显示是:东海龙宫·调度司。
我的手机“啪”一声,掉在了办公桌灰色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窗外的暴雨,依旧精准而狂暴地冲刷着星辉大厦,雨水顺着玻璃狂泻而下,发出持续的、震耳欲聋的哗啦声。
那盆兰草,在窗台后,绿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