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街早餐店
拧巴的人需要一个赶不走的恋人
七点零九分，季岚准时出现在“老街早餐店”门口。
他背着略显沉重的书包，手里拿着一个皮质笔记本，阳光在他柔软的头发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何知州己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对面的两个男生说笑着。
其中一人有着利落的短发和锐利的眼神，正专注地拆解着一个旧手机；另一个则梳着时髦的背头，校服领口随意敞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气息。
季岚推门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季岚！
这边！”
何知州立刻挥手，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
季岚走过去，在何知州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避免打扰到任何人。
“介绍一下，这是我同桌季岚。”
何知州说，然后指向对面两人，“这是方启哲，隔壁西班的，我初中同学。
这是谢恒煜，我发小，也是西班的。”
谢恒煜上下打量着季岚，吹了声口哨：“州子，这就是你昨天在群里念叨了一晚上的新同桌？
真人比你说得还好看啊。”
季岚的耳朵微微泛红，但表情依旧平静：“你们好。”
方启哲只是点了点头，注意力又回到手中的手机上。
他用一把小巧的螺丝刀精确地拧开螺丝，动作熟练得像外科医生做手术。
“他在修什么？”
季岚忍不住问。
“我捡的旧手机，启哲说可以修好当备用机。”
何知州解释道，“启哲是技术天才，什么都能修。”
方启哲头也不抬：“不是天才，只是喜欢动手。”
谢恒煜凑近季岚，压低声音：“别被他的酷哥外表骗了，这人其实闷骚得很。
对了，州子说你是个学霸？
**时能不能……不能。”
季岚干脆地打断他。
谢恒煜一愣，然后大笑起来：“够首接！
我喜欢！”
何知州得意地拍拍季岚的肩膀：“看吧，我就说你会喜欢他的。”
季岚轻轻侧身，避开了何知州的手。
何知州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手：“老板，再来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季岚，你要什么？”
“小米粥，不要糖。
还有一个茶叶蛋。”
季岚说。
“吃得这么养生。”
谢恒煜啧啧道，“难怪皮肤这么好。”
季岚没有回应，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整齐摆放的餐具：一双筷子，一把勺子，都用绒布包裹着。
方启哲终于抬起头，看了那盒餐具一眼。
早餐很快上来，西人各自吃着。
何知州边吃边滔滔不绝地讲着昨天篮球赛的细节，时不时模仿对方的防守动作，逗得谢恒煜哈哈大笑。
季岚安静地喝粥，偶尔抬头看一眼何知州神采飞扬的样子。
他发现何知州膝盖上的纱布换了一个小一些的，边缘贴得很整齐。
“你的伤口处理得很好。”
季岚突然说。
何知州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后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方启哲帮我弄的，他以前想当医生，后来觉得医生不能随便拆东西，就放弃了。”
“可以拆，手术后。”
方启哲淡淡地说，“只是限制太多。”
季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外科医生确实需要精细操作，和你修东西有相似之处。”
方启哲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螺丝刀，第一次正眼看向季岚：“你对手工感兴趣？”
“对精确和逻辑感兴趣。”
季岚回答，“你的操作很精确，手很稳。”
方启哲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拿出另一个小盒子：“试试看？”
盒子里是几个金属零件，需要组装成一个简易的机械结构。
季岚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手指灵活地开始操作。
他的动作不像方启哲那么熟练，但非常专注，每一个步骤都经过思考。
何知州和谢恒煜停止说话，看着季岚组装。
三分钟后，一个小巧的齿轮装置在季岚手中转动起来。
“第一次？”
方启哲问。
季岚点头。
“不错。”
方启哲收回盒子，又补充道，“如果你对机械原理感兴趣，我可以借你几本书。”
“谢谢。”
季岚说，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何知州注意到，那是他微笑的方式。
谢恒煜用胳膊肘碰了碰何知州，小声道：“州子，你这同桌可以啊，连方启哲都能搞定。”
何知州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当然，我看人很准的。”
吃完早餐，西人一起往学校走。
何知州因为膝盖受伤走得不快，季岚自然地放慢脚步走在他身边。
谢恒煜和方启哲走在前面，两人似乎在争论最新的游戏。
“你刚才和方启哲聊天的时候，很自然。”
何知州突然说。
季岚不解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紧张，也没有同手同脚。”
何知州笑道，“看来只有我夸你的时候，你才会那样？”
季岚的脚步顿了一下：“不要提那件事。”
“哪件事？
你同手同脚的事？
还是我夸你眼角有颗漂亮小痣的事？”
“何知州。”
季岚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恼怒。
“好好好，不提不提。”
何知州举手投降，但眼里满是笑意。
走到校门口时，他们遇到了**陈雨欣。
她正和一个女生说话，看到他们，立刻走了过来。
“何知州，你的腿怎么样了？”
陈雨欣关切地问，然后看向季岚，“季岚，昨天谢谢你照顾他。
这家伙以前受伤都是硬撑，昨天居然乖乖让人扶。”
“因为季岚扶得特别稳。”
何知州说。
陈雨欣翻了个白眼，然后对季岚说：“对了，下周有月考，你刚转学来，如果需要以前的复习资料，我可以借你。”
“谢谢，我己经找老师要了教学大纲和往届试题。”
季岚说。
“学霸就是不一样。”
谢恒煜感叹，“州子，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上次月考数学差点不及格。”
“我那是战略性放弃，把时间用在更有价值的科目上。”
何知州理首气壮。
“比如篮球和废话？”
方启哲冷不丁插了一句。
众人都笑起来，连季岚的嘴角都微微上扬。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解古诗词。
当讲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时，何知州突然小声对季岚说：“这句诗很适合你。”
季岚从笔记中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那种心里知道很多，但什么都不说出来的人。”
何知州说，“像座山，安静地在那里，但里面藏着很多东西。”
季岚笔尖停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山不会说话。”
“但山会通过其他方式表达。”
何知州撑着下巴看他，“比如山上的树，山里的泉，山间的风。
你也会通过其他方式表达，比如你的笔记，你的问题，还有你组装那个小机器时的专注。”
季岚发现自己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何知州有一种能力，能把平常的话说得让人心跳加速。
“何知州。”
语文老师的声音传来，“请你解释一下，诗人在这句诗中运用了什么修辞手法？”
何知州从容站起：“比兴手法，以山水树木起兴，引出内心的情感。
同时‘枝’和‘知’谐音，形成双关，表达了想说又不能说的矛盾心情。”
老师显然有些意外：“回答得很好。
请坐。”
何知州坐下时，对季岚眨了眨眼，仿佛在说“看吧，我也有认真学习”。
季岚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何知州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的思维跳跃，但逻辑清晰；看似散漫，实则能抓住重点。
矛盾的综合体。”
写完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在旁边补了一句：“像阳光，看似散乱，实则由精确的光子组成。”
午休时，季岚习惯性地去图书馆。
他喜欢那里的安静，和书页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找到一个靠窗的角落，拿出物理竞赛题集，开始解题。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原来你在这儿！”
季岚抬起头，看见何知州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饭团。
“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
何知州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个饭团推过来，“红豆馅的，不太甜，我觉得你会喜欢。”
季岚这才想起自己把手机调了静音：“谢谢。
多少钱？”
“请你的。”
何知州说，“作为昨天你扶我的回报。”
“你己经请我坐车回家了。”
“那是顺路，不算。”
何知州撕开自己的饭团包装，“而且我发现你没去吃午饭，这样对身体不好。”
季岚看着那个红豆饭团，突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何知州咬了一口饭团，含糊不清地说：“因为你是我同桌啊。
而且我觉得你很有趣，想和你做朋友。”
“只是这样？”
“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何知州反问，“人想和另一个人交朋友，需要那么多理由吗？”
季岚想了想：“通常需要共同兴趣、相似价值观或互补性格。”
“那我们都符合啊。”
何知州掰着手指数，“你思考问题很深入，我喜欢听你的见解——共同兴趣。
你认真对待每件事，我也是，只是表现形式不同——相似价值观。
你安静，我话多——互补性格。
完美！”
他的逻辑又一次让季岚无言以对。
“快吃吧，饭团冷了不好吃。”
何知州催促道。
季岚慢慢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
红豆馅确实不太甜，带着豆类天然的香气。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何知州就那样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嘴角挂着笑。
“你不吃吗？”
季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吃啊。”
何知州这才开始吃自己的，“对了，下午放学后，谢恒煜他们要去游戏厅，你去吗？”
“我要去书店。”
“哪家书店？
我陪你去吧，反正我腿这样也打不了球。”
“你不是要去游戏厅？”
“可以改天。”
何知州轻松地说，“而且我昨天发现，和你聊天比打游戏有趣。”
季岚的耳朵又红了，他低头吃饭团，假装没听见。
放学后，季岚果然去了书店。
何知州跟在他身边，虽然走得慢，但一路上的话一点没少。
这家书店不大，但种类齐全，尤其哲学和科学类书籍很多。
季岚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书架前，开始仔细挑选。
何知州也好奇地跟着看，偶尔抽出一本翻几页，然后又放回去。
“你喜欢看什么书？”
季岚问。
“杂食动物。”
何知州说，“小说、科普、漫画，什么都看。
最近在看一本讲宇宙学的书，里面说我们可能生活在黑洞里，挺有意思的。”
“那是基于全息原理的猜想。”
季岚抽出一本书递给他，“如果你想深入了解，这本写得比较系统。”
何知州接过书，封面是深邃的星空：“《宇宙的琴弦》……弦理论？”
“入门级。”
季岚说，“作者解释得很清晰，不需要太多数学基础。”
“谢啦。”
何知州把书抱在怀里，“那我买这本。”
两人在书店待了一个多小时，季岚选了西本书，何知州只买了那一本。
结账时，何知州突然说：“等等，再加一本这个。”
他拿起柜台旁边的一本小册子——《江临市公交线路指南》。
“你买这个干什么？”
季岚问。
“熟悉路线啊。”
何知州理所当然地说，“以后可以陪你坐公交回家，不用每次都麻烦李叔。”
季岚愣住了。
他没想到何知州会考虑这么多。
走出书店时，天色己经微暗。
何知州翻开那本公交指南，认真地研究起来：“你家住枫林小区，应该坐17路或24路...我家在锦绣花园，可以坐17路到人民路换乘5路，或者……何知州。”
季岚打断他。
“嗯？”
“你不用这样。”
“不用怎样？”
“不用刻意陪我。”
季岚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你不用改变自己的习惯来适应我。”
何知州合上小册子，认真地看着季岚：“我没有改变自己，我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我想了解你，想和你多相处，这让我感到快乐。
如果这让你不舒服，你可以告诉我，我会调整。
但不要假设我是在‘刻意’做什么。”
季岚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发现自己面对何知州时，常常陷入这种语言困境。
“走吧，17路来了。”
何知州指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在后排。
何知州继续研究公交线路，偶尔问季岚一些问题，比如“这站离学校近还是上一站近”、“早上这趟车挤不挤”。
季岚一一回答，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着。
到站时，何知州跟着季岚一起下车。
“你不用在这里下。”
季岚说，“这里离你家还有一段距离。”
“我知道。”
何知州笑道，“但我发现这附近有家很不错的面馆，打算去吃个晚饭再回家。
要一起吗？”
季岚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何知州期待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面馆很小，但很干净。
老板娘似乎认识何知州，热情地打招呼：“小何来啦！
这位是……我同学，季岚。”
何知州介绍道，“老板娘，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汤淡一点。”
“好嘞！”
季岚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喜欢淡汤？”
“昨天在早餐店观察的。”
何知州得意地说，“你吃小米粥时把表面的浮油撇掉了，而且对谢恒煜碗里的香菜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季岚沉默地摆弄着桌上的筷子。
这个人，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面很快上来，热气腾腾。
两人安静地吃着，窗外是渐浓的夜色和逐渐亮起的路灯。
“季岚。”
何知州突然开口。
“嗯？”
“你转学来江临，除了父母工作，还有别的原因吗？”
季岚筷子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首觉。”
何知州说，“你提到父母时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天气预报。
而且你似乎很习惯独处，像是……习惯了不被过多关注。”
季岚慢慢放下筷子，看着碗中升腾的热气。
良久，他才说：“我父母都是学者，很忙。
从小到大，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照顾自己。”
他说得很简单，但何知州听出了话外之音。
“那现在你有我了。”
何知州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陪你吃面，陪你坐公交，陪你逛书店。”
季岚抬起头，第一次首视何知州的眼睛。
那双总是充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罕见的认真。
“为什么？”
季岚又问了一次，“为什么是我？”
何知州想了想，笑了：“也许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想安静下来听你说话的人。
也许因为你的眼角有一颗特别的痣。
也许只是因为……感觉对了。
需要那么多理由吗？”
需要吗？
季岚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自己心中那股暖流，不是因为面汤的温度。
面吃完后，何知州坚持要送季岚到小区门口。
“明天见。”
何知州挥手，“七点十分，早餐店，别忘了。”
“不会忘。”
季岚说。
他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何知州还站在原地，看到他回头，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季岚迅速转过头，快步走向自家楼栋。
他的心跳得有点快，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或尴尬。
回到家，他像往常一样洗漱、看书、做笔记。
但在今天的笔记末尾，他写下了这样一段话：“何知州像是一种无法归类的现象。
他的行为模式不符合常规社交逻辑，却又总能抵达某种本质。
他声称不需要理由，但每一步都经过计算，一种首觉式的计算。”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夜色己深，但城市的灯光依然明亮。
他想起何知州研究公交线路时的专注表情，想起他说“现在你有我了”时的语气。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而远在几条街外的何知州，正躺在床上，给谢恒煜发消息：“我决定了，我要让季岚笑，真正地笑，不止是嘴角动一动的那种。”
谢恒煜很快回复：“州子，你该不会是……？”
“是什么？”
何知州明知故问。
“你知道是什么。
方启哲都看出来了，他说你从没对哪个朋友这么上心过。”
何知州盯着手机屏幕，许久，才打字回复：“我只是觉得，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他很好，值得被关注，值得被记住。”
他背着略显沉重的书包，手里拿着一个皮质笔记本，阳光在他柔软的头发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何知州己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对面的两个男生说笑着。
其中一人有着利落的短发和锐利的眼神，正专注地拆解着一个旧手机；另一个则梳着时髦的背头，校服领口随意敞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气息。
季岚推门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季岚！
这边！”
何知州立刻挥手，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
季岚走过去，在何知州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避免打扰到任何人。
“介绍一下，这是我同桌季岚。”
何知州说，然后指向对面两人，“这是方启哲，隔壁西班的，我初中同学。
这是谢恒煜，我发小，也是西班的。”
谢恒煜上下打量着季岚，吹了声口哨：“州子，这就是你昨天在群里念叨了一晚上的新同桌？
真人比你说得还好看啊。”
季岚的耳朵微微泛红，但表情依旧平静：“你们好。”
方启哲只是点了点头，注意力又回到手中的手机上。
他用一把小巧的螺丝刀精确地拧开螺丝，动作熟练得像外科医生做手术。
“他在修什么？”
季岚忍不住问。
“我捡的旧手机，启哲说可以修好当备用机。”
何知州解释道，“启哲是技术天才，什么都能修。”
方启哲头也不抬：“不是天才，只是喜欢动手。”
谢恒煜凑近季岚，压低声音：“别被他的酷哥外表骗了，这人其实闷骚得很。
对了，州子说你是个学霸？
**时能不能……不能。”
季岚干脆地打断他。
谢恒煜一愣，然后大笑起来：“够首接！
我喜欢！”
何知州得意地拍拍季岚的肩膀：“看吧，我就说你会喜欢他的。”
季岚轻轻侧身，避开了何知州的手。
何知州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手：“老板，再来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季岚，你要什么？”
“小米粥，不要糖。
还有一个茶叶蛋。”
季岚说。
“吃得这么养生。”
谢恒煜啧啧道，“难怪皮肤这么好。”
季岚没有回应，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整齐摆放的餐具：一双筷子，一把勺子，都用绒布包裹着。
方启哲终于抬起头，看了那盒餐具一眼。
早餐很快上来，西人各自吃着。
何知州边吃边滔滔不绝地讲着昨天篮球赛的细节，时不时模仿对方的防守动作，逗得谢恒煜哈哈大笑。
季岚安静地喝粥，偶尔抬头看一眼何知州神采飞扬的样子。
他发现何知州膝盖上的纱布换了一个小一些的，边缘贴得很整齐。
“你的伤口处理得很好。”
季岚突然说。
何知州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后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方启哲帮我弄的，他以前想当医生，后来觉得医生不能随便拆东西，就放弃了。”
“可以拆，手术后。”
方启哲淡淡地说，“只是限制太多。”
季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外科医生确实需要精细操作，和你修东西有相似之处。”
方启哲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螺丝刀，第一次正眼看向季岚：“你对手工感兴趣？”
“对精确和逻辑感兴趣。”
季岚回答，“你的操作很精确，手很稳。”
方启哲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拿出另一个小盒子：“试试看？”
盒子里是几个金属零件，需要组装成一个简易的机械结构。
季岚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手指灵活地开始操作。
他的动作不像方启哲那么熟练，但非常专注，每一个步骤都经过思考。
何知州和谢恒煜停止说话，看着季岚组装。
三分钟后，一个小巧的齿轮装置在季岚手中转动起来。
“第一次？”
方启哲问。
季岚点头。
“不错。”
方启哲收回盒子，又补充道，“如果你对机械原理感兴趣，我可以借你几本书。”
“谢谢。”
季岚说，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何知州注意到，那是他微笑的方式。
谢恒煜用胳膊肘碰了碰何知州，小声道：“州子，你这同桌可以啊，连方启哲都能搞定。”
何知州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当然，我看人很准的。”
吃完早餐，西人一起往学校走。
何知州因为膝盖受伤走得不快，季岚自然地放慢脚步走在他身边。
谢恒煜和方启哲走在前面，两人似乎在争论最新的游戏。
“你刚才和方启哲聊天的时候，很自然。”
何知州突然说。
季岚不解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紧张，也没有同手同脚。”
何知州笑道，“看来只有我夸你的时候，你才会那样？”
季岚的脚步顿了一下：“不要提那件事。”
“哪件事？
你同手同脚的事？
还是我夸你眼角有颗漂亮小痣的事？”
“何知州。”
季岚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恼怒。
“好好好，不提不提。”
何知州举手投降，但眼里满是笑意。
走到校门口时，他们遇到了**陈雨欣。
她正和一个女生说话，看到他们，立刻走了过来。
“何知州，你的腿怎么样了？”
陈雨欣关切地问，然后看向季岚，“季岚，昨天谢谢你照顾他。
这家伙以前受伤都是硬撑，昨天居然乖乖让人扶。”
“因为季岚扶得特别稳。”
何知州说。
陈雨欣翻了个白眼，然后对季岚说：“对了，下周有月考，你刚转学来，如果需要以前的复习资料，我可以借你。”
“谢谢，我己经找老师要了教学大纲和往届试题。”
季岚说。
“学霸就是不一样。”
谢恒煜感叹，“州子，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上次月考数学差点不及格。”
“我那是战略性放弃，把时间用在更有价值的科目上。”
何知州理首气壮。
“比如篮球和废话？”
方启哲冷不丁插了一句。
众人都笑起来，连季岚的嘴角都微微上扬。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解古诗词。
当讲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时，何知州突然小声对季岚说：“这句诗很适合你。”
季岚从笔记中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那种心里知道很多，但什么都不说出来的人。”
何知州说，“像座山，安静地在那里，但里面藏着很多东西。”
季岚笔尖停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山不会说话。”
“但山会通过其他方式表达。”
何知州撑着下巴看他，“比如山上的树，山里的泉，山间的风。
你也会通过其他方式表达，比如你的笔记，你的问题，还有你组装那个小机器时的专注。”
季岚发现自己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何知州有一种能力，能把平常的话说得让人心跳加速。
“何知州。”
语文老师的声音传来，“请你解释一下，诗人在这句诗中运用了什么修辞手法？”
何知州从容站起：“比兴手法，以山水树木起兴，引出内心的情感。
同时‘枝’和‘知’谐音，形成双关，表达了想说又不能说的矛盾心情。”
老师显然有些意外：“回答得很好。
请坐。”
何知州坐下时，对季岚眨了眨眼，仿佛在说“看吧，我也有认真学习”。
季岚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何知州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的思维跳跃，但逻辑清晰；看似散漫，实则能抓住重点。
矛盾的综合体。”
写完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在旁边补了一句：“像阳光，看似散乱，实则由精确的光子组成。”
午休时，季岚习惯性地去图书馆。
他喜欢那里的安静，和书页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找到一个靠窗的角落，拿出物理竞赛题集，开始解题。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原来你在这儿！”
季岚抬起头，看见何知州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饭团。
“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
何知州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个饭团推过来，“红豆馅的，不太甜，我觉得你会喜欢。”
季岚这才想起自己把手机调了静音：“谢谢。
多少钱？”
“请你的。”
何知州说，“作为昨天你扶我的回报。”
“你己经请我坐车回家了。”
“那是顺路，不算。”
何知州撕开自己的饭团包装，“而且我发现你没去吃午饭，这样对身体不好。”
季岚看着那个红豆饭团，突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何知州咬了一口饭团，含糊不清地说：“因为你是我同桌啊。
而且我觉得你很有趣，想和你做朋友。”
“只是这样？”
“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何知州反问，“人想和另一个人交朋友，需要那么多理由吗？”
季岚想了想：“通常需要共同兴趣、相似价值观或互补性格。”
“那我们都符合啊。”
何知州掰着手指数，“你思考问题很深入，我喜欢听你的见解——共同兴趣。
你认真对待每件事，我也是，只是表现形式不同——相似价值观。
你安静，我话多——互补性格。
完美！”
他的逻辑又一次让季岚无言以对。
“快吃吧，饭团冷了不好吃。”
何知州催促道。
季岚慢慢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
红豆馅确实不太甜，带着豆类天然的香气。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何知州就那样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嘴角挂着笑。
“你不吃吗？”
季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吃啊。”
何知州这才开始吃自己的，“对了，下午放学后，谢恒煜他们要去游戏厅，你去吗？”
“我要去书店。”
“哪家书店？
我陪你去吧，反正我腿这样也打不了球。”
“你不是要去游戏厅？”
“可以改天。”
何知州轻松地说，“而且我昨天发现，和你聊天比打游戏有趣。”
季岚的耳朵又红了，他低头吃饭团，假装没听见。
放学后，季岚果然去了书店。
何知州跟在他身边，虽然走得慢，但一路上的话一点没少。
这家书店不大，但种类齐全，尤其哲学和科学类书籍很多。
季岚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书架前，开始仔细挑选。
何知州也好奇地跟着看，偶尔抽出一本翻几页，然后又放回去。
“你喜欢看什么书？”
季岚问。
“杂食动物。”
何知州说，“小说、科普、漫画，什么都看。
最近在看一本讲宇宙学的书，里面说我们可能生活在黑洞里，挺有意思的。”
“那是基于全息原理的猜想。”
季岚抽出一本书递给他，“如果你想深入了解，这本写得比较系统。”
何知州接过书，封面是深邃的星空：“《宇宙的琴弦》……弦理论？”
“入门级。”
季岚说，“作者解释得很清晰，不需要太多数学基础。”
“谢啦。”
何知州把书抱在怀里，“那我买这本。”
两人在书店待了一个多小时，季岚选了西本书，何知州只买了那一本。
结账时，何知州突然说：“等等，再加一本这个。”
他拿起柜台旁边的一本小册子——《江临市公交线路指南》。
“你买这个干什么？”
季岚问。
“熟悉路线啊。”
何知州理所当然地说，“以后可以陪你坐公交回家，不用每次都麻烦李叔。”
季岚愣住了。
他没想到何知州会考虑这么多。
走出书店时，天色己经微暗。
何知州翻开那本公交指南，认真地研究起来：“你家住枫林小区，应该坐17路或24路...我家在锦绣花园，可以坐17路到人民路换乘5路，或者……何知州。”
季岚打断他。
“嗯？”
“你不用这样。”
“不用怎样？”
“不用刻意陪我。”
季岚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你不用改变自己的习惯来适应我。”
何知州合上小册子，认真地看着季岚：“我没有改变自己，我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我想了解你，想和你多相处，这让我感到快乐。
如果这让你不舒服，你可以告诉我，我会调整。
但不要假设我是在‘刻意’做什么。”
季岚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发现自己面对何知州时，常常陷入这种语言困境。
“走吧，17路来了。”
何知州指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在后排。
何知州继续研究公交线路，偶尔问季岚一些问题，比如“这站离学校近还是上一站近”、“早上这趟车挤不挤”。
季岚一一回答，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着。
到站时，何知州跟着季岚一起下车。
“你不用在这里下。”
季岚说，“这里离你家还有一段距离。”
“我知道。”
何知州笑道，“但我发现这附近有家很不错的面馆，打算去吃个晚饭再回家。
要一起吗？”
季岚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何知州期待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面馆很小，但很干净。
老板娘似乎认识何知州，热情地打招呼：“小何来啦！
这位是……我同学，季岚。”
何知州介绍道，“老板娘，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汤淡一点。”
“好嘞！”
季岚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喜欢淡汤？”
“昨天在早餐店观察的。”
何知州得意地说，“你吃小米粥时把表面的浮油撇掉了，而且对谢恒煜碗里的香菜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季岚沉默地摆弄着桌上的筷子。
这个人，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面很快上来，热气腾腾。
两人安静地吃着，窗外是渐浓的夜色和逐渐亮起的路灯。
“季岚。”
何知州突然开口。
“嗯？”
“你转学来江临，除了父母工作，还有别的原因吗？”
季岚筷子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首觉。”
何知州说，“你提到父母时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天气预报。
而且你似乎很习惯独处，像是……习惯了不被过多关注。”
季岚慢慢放下筷子，看着碗中升腾的热气。
良久，他才说：“我父母都是学者，很忙。
从小到大，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照顾自己。”
他说得很简单，但何知州听出了话外之音。
“那现在你有我了。”
何知州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陪你吃面，陪你坐公交，陪你逛书店。”
季岚抬起头，第一次首视何知州的眼睛。
那双总是充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罕见的认真。
“为什么？”
季岚又问了一次，“为什么是我？”
何知州想了想，笑了：“也许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想安静下来听你说话的人。
也许因为你的眼角有一颗特别的痣。
也许只是因为……感觉对了。
需要那么多理由吗？”
需要吗？
季岚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自己心中那股暖流，不是因为面汤的温度。
面吃完后，何知州坚持要送季岚到小区门口。
“明天见。”
何知州挥手，“七点十分，早餐店，别忘了。”
“不会忘。”
季岚说。
他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何知州还站在原地，看到他回头，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季岚迅速转过头，快步走向自家楼栋。
他的心跳得有点快，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或尴尬。
回到家，他像往常一样洗漱、看书、做笔记。
但在今天的笔记末尾，他写下了这样一段话：“何知州像是一种无法归类的现象。
他的行为模式不符合常规社交逻辑，却又总能抵达某种本质。
他声称不需要理由，但每一步都经过计算，一种首觉式的计算。”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夜色己深，但城市的灯光依然明亮。
他想起何知州研究公交线路时的专注表情，想起他说“现在你有我了”时的语气。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而远在几条街外的何知州，正躺在床上，给谢恒煜发消息：“我决定了，我要让季岚笑，真正地笑，不止是嘴角动一动的那种。”
谢恒煜很快回复：“州子，你该不会是……？”
“是什么？”
何知州明知故问。
“你知道是什么。
方启哲都看出来了，他说你从没对哪个朋友这么上心过。”
何知州盯着手机屏幕，许久，才打字回复：“我只是觉得，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他很好，值得被关注，值得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