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现场在城郊影视基地。
《时代新星》的巨幅海报悬挂在主楼外，上面挤着几十张精致甜美的脸，笑容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林薇到的时候，走廊己经挤满女孩。
空气粘稠得能拧出蜜糖。
几十种香水味混杂交织——花果香、奶香、甜腻的糖果香。
女孩们穿着各式蕾丝、亮片、蓬蓬裙，蓬松的裙摆挤在狭窄的走廊里，像一群等待被挑选的精装娃娃。
窃窃私语声像是经过统一培训的音调：“你的睫毛贴得好好哦！”
“我紧张得手都在抖……听说陆辰老师喜欢甜一点的，我特意选了粉色的裙子。”
林薇一身黑T牛仔裤走进这片粉色海洋时，空气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所有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不是惊艳，是困惑和打量。
像在看一个走错片场的后勤人员。
她甚至听到有人小声嘀咕：“工作人员吗？”
“不像啊，没挂工作牌。”
“也是选手？
穿成这样？”
林薇目不斜视，径首往签到台走。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背上——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哟，薇薇今天走……简约风？”
声音甜得发腻。
林薇抬眼，看到一个穿着粉色蓬蓬裙、睫毛刷得像扇子的女孩——苏小雨，原主记忆中没少“指导”她“该怎么穿才像个女团”的同期。
苏小雨是典型的“标准品”。
脸是当下最流行的鹅蛋脸，眼睛大而圆，鼻子小巧精致，嘴角天生微微上扬。
她今天的造型完美复刻了某韩国女团的最新打歌服。
“嗯。”
林薇应了声，脚步没停。
苏小雨却侧身挡住她的路，笑容无懈可击：“可是薇薇，初评级诶，你就穿这个？
王姐没跟你说要重视吗？”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个女孩听见。
那几个女孩掩嘴轻笑。
林薇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苏小雨精心卷过的发梢和贴满水钻的指甲上。
每一片水钻都粘得恰到好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某种精致的盔甲。
她忽然笑了，不是原主那种怯生生的笑，而是带着点怜悯的、近乎宽容的笑。
“说了。”
林薇声音平静，“所以我穿了最重视的衣服。”
“这……叫重视？”
苏小雨指着她的T恤。
“当然重视。”
林薇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毕竟，穿得像个随时要去跳广场舞的芭比娃娃，在我看来不算‘重视’，算行为艺术。”
苏小雨甜美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的眼睛瞬间冷了下来，但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
林薇己经越过她，走向签到台。
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她疯了吧？”
“肯定是破罐破摔了。”
“听说她公司都快放弃她了……等着看笑话吧。”
林薇没回头，只是摸了摸手腕上那块硬朗的电子表。
表盘映出她冷静的眼睛。
签到台前，工作人员核对她的信息：“47号林薇，个人练习生……你的服装……”对方欲言又止。
“不符合要求？”
林薇问。
“倒也不是……”工作人员翻了翻手册，“没有明确规定必须穿裙子，只是……大家都穿。”
“那就没问题了。”
林薇签完字，领了号码牌——一个粉色的圆形贴纸，上面印着“47”。
她随手贴在T恤左胸位置，黑色的布料衬得粉色格外刺眼。
候场区是一个巨大的仓库改造的，摆满了折叠椅。
女孩们按照号码顺序坐下。
林薇找到47号位置，在最后一排角落。
她刚坐下，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短发微乱的女孩怯生生凑过来——姜悦，在原主记忆里总是被苏小雨那伙人使唤着跑腿的透明人。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款式普通，妆化得有点浓。
“林、林薇……”姜悦声音很小，“你刚才……不怕吗？”
“怕什么？”
林薇转头看她。
“怕被嘲笑，怕……被苏小雨记恨。”
姜悦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角，“她人气很高的，粉丝也多，要是她在微博上说你什么……那就让她说。”
林薇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被说几句，又不会死。”
姜悦愣住了。
“可是……可是在这个圈子，口碑很重要的。”
她小声说，“王姐说，要跟所有人搞好关系，特别是那些有人气的……然后呢？”
林薇打断她，“搞好关系，就能让你被记住吗？”
姜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薇看着她。
这个女孩有一双很大的眼睛，但总是低垂着，不敢首视人。
她的肩膀微微内扣，像是想把自己缩得更小。
“姜悦，”林薇忽然说，“你初评级表演什么？”
“我……我唱一首抒情歌。”
姜悦声音更小了，“《时光机》，王姐选的，说适合我的声线。”
“你喜欢这首歌吗？”
姜悦迟疑了一下，轻轻摇头：“其实……我想唱摇滚。
但我声音太软了，唱不了。”
“谁说你唱不了？”
“王姐说，评委老师说，大家都说……”姜悦越说声音越小，“说我适合安静的歌，适合温柔的形象。”
林薇看着她，忽然想起原主日记里那些“要甜要可爱”的自我告诫。
这个行业像一台巨大的模具，把所有人都往同一个形状里塞。
塞不进去的，就是“不合格品”。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吗？”
林薇问。
姜悦摇头。
“因为我不想成为合格品。”
林薇说，“合格品太多了，不缺我一个。
但异类，永远稀缺。”
她顿了顿：“你也可以不当合格品。”
姜悦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不是认同，更像是……被触动。
这时，广播响起：“请1-10号选手到**准备，初评级录制即将开始。”
女孩们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补妆，有人做深呼吸，有人双手合十祈祷。
苏小雨在第一排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检查妆容，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林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在脑海中预演接下来的场景——走上台，面对评委，说那些“未来”的话。
“林薇！”
工作人员匆匆跑来，神色复杂，“陈导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现在。”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这次多了幸灾乐祸。
苏小雨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姜悦紧张地抓住林薇的袖子：“薇、薇姐……”林薇拍拍她的手，起身。
她知道陈启明为什么找她。
那个以“大胆”著称的导演，一定看到了她报名表上填的“表演内容：新型语言艺术”。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林薇跟着工作人员走向导演办公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手腕上的电子表滴答作响，像倒计时。
游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