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有鱼

月色与街市的灯火交织，给墨北城的西市笼上一层暖昧的光晕。

此刻虽己入夜。

但此地不同于内城的宁静，依旧人影幢幢，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灵兽低鸣、劣质符箓的微光与炉火的烟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热闹而略嫌拥挤的市井图景。

墨小鱼熟练地钻入人流。

他个子小，目标不大，加之对西市布局了然于胸，很快便七拐八绕，甩开了几个可能的眼线（主要是自我感觉），来到了靠近市集边缘的一处摊位前。

摊位不大，用粗布简单围了半圈，地上摆着几个笼子，里面关着些常见的低阶观赏性灵宠——五彩雀、喷火花蜥、还有他心心念念的绒绒鼠。

那绒绒鼠果然如传闻所言，不过巴掌大小，浑身覆盖着银白色的蓬松长毛，几乎看不见眼睛鼻子，只露出一点**的鼻尖和几根细长的胡须。

此刻正团在笼子角落，微微发抖，看起来确实“手感绝佳”且“毫无还手之力”。

摊主是个穿着灰色短打、面容精明的中年女修，修为在炼气后期。

她正懒洋洋地靠在一旁打盹，见有客来，尤其是个穿着不俗、脸蛋精致的小公子，立刻堆起笑容。

“这位小公子，瞧瞧？

都是刚捉来的新鲜货，性子温顺，好养活！

特别是这绒绒鼠，瞧这毛色，这品相，整个西市独一份！”

女修热情地推销。

墨小鱼强压下立刻掏钱抱走的冲动，努力板起脸，做出挑剔的模样，指着那绒绒鼠。

“就这？

毛都打结了，还瑟瑟发抖，一看就胆小体虚，养不活吧？

还敢说是好货色？”

女修嘴角抽了抽，但看墨小鱼穿着气度，心知可能是大主顾，忙道。

“小公子说笑了，这绒绒鼠天生胆小，但身体绝对健康！

您看这毛色，多亮泽！

而且它特别亲人，养熟了可黏人了。

要不，您摸摸看？”

说着，就要打开笼子。

“摸什么摸！

谁知道它身上有没有跳蚤！”

墨小鱼嘴上嫌弃，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团毛球上瞟，手指微微动了动，显然心动了。

他轻咳一声。

“多少灵石？”

“不贵不贵，十块下品灵石！”

女修伸出两根手指。

“十块？

你怎么不去抢？”

墨小鱼立刻瞪圆了眼，开始他熟悉的“砍价（骂人）流程”。

“就这胆小鼠，毛色也就一般，品相更谈不上佳，五块！

多了没有！”

“哎哟小公子，五块也太低了，我捉来都不止这个价！

八块，八块您拿走！”

“六块！

爱卖不卖！

不卖我走了！”

墨小鱼作势转身。

“行行行，六块就六块！

小公子您可真会砍价。”

女修一脸肉痛地答应，心里却乐开了花，这绒绒鼠成本不过两三块下品灵石。

墨小鱼得意地轻哼一声，伸手去掏储物袋。

就在这时，旁边摊位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喝骂声。

“不长眼的东西！

敢偷到老子头上！”

一个粗嘎的嗓音吼道。

只见隔壁贩卖低阶矿材的摊位上，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女修正揪着一个瘦小男子的衣领。

那男子衣衫褴褛，面色惶恐，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暗红色的矿石。

“我、我没偷！

是它自己滚过来的！”

瘦小男子争辩，声音发颤。

“放屁！

老子亲眼看见你摸过去的！

把‘赤炎矿’交出来，再赔十块灵石，不然打断你的手！”

魁梧女修身上散发出炼气巅峰的气息，压迫感十足。

周围的人群被吸引，迅速围拢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那瘦小男子似乎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吓得面无人色，只是拼命摇头。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墨小鱼皱起了眉。

他认得那魁梧女修，是西市有名的泼皮，诨号“疤面虎”，经常干些强买强卖、讹诈生事的勾当。

但因为她修为在西市散修中算不错，又有些同伙，寻常人不敢招惹。

看这情形，多半是那疤面虎又想讹人。

若是平时，墨小鱼大概会首接开骂，但今天他是偷溜出来的，不太想节外生枝。

可看着那瘦小男子惊恐无助的样子，又看看疤面虎那嚣张的嘴脸，他心里那股不平之气又冒了上来。

“喂！”

墨小鱼忍不住开口，声音清亮，在一片嘈杂中颇为突出。

“你说他偷了你的赤炎矿，有何证据？

说不定是你自己没放好，滚落过去，想趁机讹诈！”

疤面虎闻声转头，看到是个衣着华丽、面容稚嫩的小公子，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不屑的狞笑。

“哪儿来的小娃娃，毛都没长齐，也敢管你虎***闲事？

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你敢！”

墨小鱼脾气上来，往前一步，小脸绷紧。

“这西市是墨北城的西市，由不得你横行霸道！

你说他**，就拿证据出来！

不然就是诬陷！”

“证据？

老子的话就是证据！”

疤面虎松开那瘦小男子，转而朝墨小鱼走来，炼气巅峰的威压有意无意地压向墨小鱼。

“小娃娃，看你细皮嫩肉的，家里有点钱是吧？

行啊，你想替他出头，可以，拿二十块灵石出来，老子就放了他，也不跟你计较。”

**裸的敲诈！

墨小鱼气极，他虽是炼气中期，但有城主府的各种资源堆砌，根基还算扎实，倒也不十分惧怕对方的威压，只是觉得恶心。

“你做梦！

本少爷一块灵石都不会给你！

影……”他下意识想叫影七，才想起影七被他支开了，心里咯噔一下。

“哟，还挺横？”

疤面虎看出墨小鱼似乎孤身一人（至少明面上），胆子更大了，伸手就朝墨小鱼腰间的储物袋抓来。

“让虎奶奶看看，你这小肥羊带了多少钱！”

“放肆！”

墨小鱼又惊又怒，侧身想躲，但对方修为高他两小阶，动作又快，眼看就要被抓到。

就在那只粗糙大手即将触碰到储物袋的瞬间，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切入两人之间。

没有人看清动作，只听到疤面虎“哎哟”一声痛呼，手腕己被一股巧劲弹开，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退好几步，捂着手腕，又惊又怒地看向突然出现的人。

苏月儿不知何时己站在了墨小鱼身前半步。

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色常服，墨发以木簪束起，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手拂开了一片落叶。

她甚至没有看那疤面虎，只是微微侧头，用那双沉静的眸子瞥了墨小鱼一眼。

墨小鱼正因惊吓和愤怒而心跳加速，突然看到这道熟悉的青色背影，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你是什么人？

敢管老子的闲事！”

疤面虎又惊又怒，但对方刚才那一下举重若轻，显然修为远在她之上，让她不敢再轻易动手。

苏月儿这才缓缓转过身，正面看向疤面虎，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证据。”

“什、什么证据？”

“你说他**的证据。”

苏月儿目光扫过地上那块暗红色的赤炎矿。

“或者，你证明这矿石是你的证据。”

疤面虎一噎，她哪有证据，本就是随口讹诈。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肯轻易服软，尤其是对方看起来年纪不大，还是个女子（在女尊世界，这通常意味着更需展现强势）。

“这、这西市谁不认识我疤面虎？

我的话就是证据！

这赤炎矿就是老子的货！

你们是一伙的吧？

想合起伙来抢东西？”

“你的货？”

苏月儿语气依旧平淡，却忽然抬手，隔空对着那块赤炎矿虚虚一抓。

只见那块暗红色的矿石表面，忽然浮起几缕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气息，盘旋不定，隐隐散发出一丝阴寒之意。

这气息与周围火系矿材摊位本该有的燥热感格格不入。

“阴瘴之气。”

苏月儿松开手，那灰色气息缓缓消散。

“此矿并非产自附近的赤焰山，而是出自城外二百里外黑风山北麓的‘阴煞谷’，长期受阴气侵蚀，杂质颇多，价值不足寻常赤炎矿三成。

你的摊位，卖的是黑风山的‘特产’？”

疤面虎脸色瞬间变了。

她确实偶尔弄些黑风山的劣质矿材来以次充好，但从未被人如此轻易地当场点破，还说得如此精准！

这女修什么来头？

围观人群顿时哗然，看向疤面虎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恍然。

“原来是以次充好！”

“还诬陷人家**，真不要脸！”

“黑风山的东西也敢拿出来卖？

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疤面虎面红耳赤，又惊又惧，她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

这青衣女修不仅修为高，眼力更是毒辣，恐怕来历不凡。

她不敢再纠缠，恶狠狠地瞪了那瘦小男子和墨小鱼一眼，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老子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便匆匆收拾摊子，挤出人群溜走了。

那瘦小男子捡起地上真正的赤炎矿（品相普通），对着苏月儿和墨小鱼千恩万谢，也赶紧低头钻入人群消失。

热闹看完，人群渐渐散去。

原地只剩下苏月儿和墨小鱼。

墨小鱼还处于震惊和一种莫名的尴尬之中。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遇到苏月儿，更没想到对方会出手，还如此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麻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道谢？

他拉不下脸。

继续骂她多管闲事？

好像有点过分了。

毕竟人家刚帮了他（虽然他觉得就算苏月儿不出手，他自己……大概也许可能也能应付？

）。

苏月儿转过身，重新面对他，目光落在他还带着未散惊怒和纠结的小脸上，又扫了一眼旁边笼子里那团瑟瑟发抖的绒绒鼠，最后看向那个**手、有点不知所措的灵宠摊主。

“六块下品灵石？”

苏月儿开口，问的是摊主，声音听不出情绪。

摊主一个激灵，连忙点头。

“是是是，这位仙子，六块，就六块！”

苏月儿没说话，看向墨小鱼。

墨小鱼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梗着脖子道。

“看、看什么看！

本少爷正要买！”

说着，赶紧掏出六块下品灵石塞给摊主。

然后一把提起那个装着绒绒鼠的小笼子，动作有些粗鲁，引得笼子里的小家伙又是一阵抖。

买到了心心念念的“解压神器”，墨小鱼却没有预想中的开心。

他提着笼子，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苏月儿也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像月光下的深潭，却让墨小鱼莫名感到一股压力，比面对他娘发火时还让人头皮发紧。

“你……”墨小鱼试图打破沉默，找回一点气势。

“你怎么在这里？

跟踪我？”

“路过。”

苏月儿言简意赅。

“路过西市？

这么巧？”

墨小鱼不信。

“嗯。”

苏月儿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笼子上。

“买到了？”

“……关你什么事！”

墨小鱼把笼子往身后藏了藏，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动作有点蠢，挺了挺胸。

“我出来逛逛不行吗？”

“墨城主离城前，嘱托我照看城中一二。”

苏月儿不急不缓地说。

“尤其叮嘱，看好某人，不要乱跑，更不要再惹是生非。”

墨小鱼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谁、谁要你照看！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还有，我才没惹是生非！

是那个疤面虎先讹诈的！

我那是路见不平！”

“修为不高，胆子不小。”

苏月儿点评道，听不出是褒是贬。

“要你管！”

墨小鱼炸毛。

“别以为你刚才……刚才那什么，我就会感激你！

本少爷自己也能解决！”

“如何解决？”

苏月儿问。

“报出名号？

还是等你的护卫回来？”

墨小鱼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更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窘的。

他确实没想好怎么解决，刚才纯粹是凭一口气冲上去的。

看着他像只被踩了尾巴却又无力反驳的猫，苏月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

“此地鱼龙混杂，不宜久留。

你的护卫发现你不在，很快会找来。

回去。”

“我不回去！”

墨小鱼叛逆心起。

“我好不容易才出来！”

“或者，”苏月儿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陡然拉近，清淡的气息隐约可闻。

“我送你回去，像上次那样。”

墨小鱼：“！！！”

他猛地后退一步，想起上次被拎住后领的窘迫，顿时又羞又恼，指着苏月儿。

“你、你敢！

这是在外面！”

苏月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他色厉内荏的模样。

墨小鱼的气势在她的注视下迅速萎靡下去。

他知道，这个讨厌的女修真的做得出来！

大庭广众之下要是再被拎回去，他墨小鱼的脸就真的丢到姥姥家了！

“……回去就回去！”

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狠狠地瞪了苏月儿一眼，提着笼子，转身，同手同脚地朝着城主府方向走去，脚步又快又重，仿佛要把地面踩穿。

苏月儿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既不完全并行，也不离得太远，像一个沉默而尽责的“押送者”。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段尴尬又微妙的距离。

前方的影子气鼓鼓的，时不时肩膀耸动一下，仿佛在无声地骂骂咧咧；后方的影子平稳安静，步履从容。

西市的喧嚣被渐渐抛在身后，内城的宁静重新包裹而来。

墨小鱼提着那只花了六块灵石、此刻却觉得有点烫手的绒绒鼠，心里乱糟糟的。

又被这个女人撞见丢脸的事，还被她“威胁”了！

可是……她刚才出手，好像确实……帮了忙？

呸！

谁要她帮忙！

多管闲事！

他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往后瞥。

那抹青色身影始终不近不远地跟着，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点好看？

墨小鱼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加快了脚步。

一定是今晚的月亮太晃眼了！

对，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