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东北灵缘故事
。。：“你身上的那位，心思纯良，不是恶灵。但她这般徘徊不去，终究不是正途。地缚之地不散，或有未了之念，你可慢慢探寻，切莫强求。”——虽然林望川知道，秀云就站在那位置：“红衣驻世，执念缠身。姑娘，该放下时，自当放下。莫误了你，也莫误了他。”，回头瞥了一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警示：“这世道不太平，阳间不太平，阴间也一样。你这双眼，是福是祸，全看你怎么用。”，他就牵着那头瘦驴，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屯口的风雪里。，林望川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他还是每日砍柴、担水、修补漏风的窗户。秀云还是穿着那身大红嫁衣，安静地待在屋里，或是在院里看雪。唯一不同的是，王婆子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只是忌讳和疏远，多了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东西。
那天“看病”之后，杨家媳妇的病果然好了。红疹退了，夜里不再说胡话，能踏实睡觉了。杨家男人提着一小袋苞米面来谢林望川，话里话外都透着感激：“萨满老爷说是为你而来，我们这是是借了光，要不我家婆娘怕是要折腾到开春……”
林望川没收苞米面。不是清高，是觉得受之有愧——他什么也没做。
“拿着吧。”秀云的声音突然响起——不是真声，而是某种直接落入脑海的意念。这些天，林望川发现，当他特别集中精神看秀云时，有时能“听”到她模糊的念头，像是隔着很厚的墙，隐约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呓语。
“你需要粮食。”秀云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一点劝慰的意思，“冬天还长。”
林望川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那袋苞米面。
杨家男人像是松了口气，**手说：“望川，以后……以后屯里谁家要是有个邪乎事，能不能……请你帮忙去看看？那位萨满老爷不是说，你这双眼……呃，我是说……”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摆着。
林望川沉默地送他出门。转身回屋时，秀云正倚在门框边，望着杨家男人远去的背影。
“有人需要你。”她说。
“他们是需要我身上的眼睛。”林望川闷声说。
“那也是一样的。”秀云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冰雪初融时在叶尖上颤动的水珠，随时会消失。
二
第一次正式的求助，是在三天后。
来的是屯东头的赵老**，按辈分，林望川得叫她一声赵奶奶。老**今年七十三了，一个人守着两间破屋。儿子前年****拉了“劳工”，说是去北满修铁路，去了就再没消息。
赵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跨进院门时，林望川正在院里劈柴。老**站在院中，也不说话，就看着他一下一下抡斧子。劈好的柴火堆了一小堆，齐齐整整。
秀云从屋里飘出来——她现在似乎能离开屋子了，最远能到院门口。她停在堂屋门槛内，看着赵老**。
“赵奶奶，您有事？”林望川放下斧子，擦了把汗。
老**嘴唇哆嗦了几下，浑浊的眼睛里蓄着泪花。她往里走了两步，忽然“扑通”一声，竟是跪下了。
林望川吓一跳，忙上前去扶：“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望川啊……”老**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个七旬老人，“我……我求你件事……我实在没法子了……”
林望川硬是把老**扶起来，搬了张破凳子让她坐下。秀云悄悄移到了窗边，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往外看。
“是我那老头子……”老**抹了把眼泪，“他走的时候……有东西没交代。”
“您慢慢说。”
原来赵老**的老伴，三年前就过世了。死的时候是腊月天，肺痨，最后几天都迷糊着，说不清楚话。临终前一晚，老头儿忽然清醒了一阵子，拉着老**的手，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镯子……缝在……灶台……底下……”
然后就咽气了。
“什么镯子？”林望川问。
“是我们老赵家的传**。”老**压低声音，“一只翡翠镯子。听老头儿说，是他爷爷那辈从一个关里来的行商手里换的，水头好，绿得透亮。早年家境好时还戴过，后来年景不好，怕招眼，就收起来了。老头儿临终前那几年总念叨，说镯子是福物，能保平安，要一代代传下去……”
老**的眼泪又下来了：“可我把他说的每个地方都找遍了！灶台底下，我挖地三尺，连砖缝都抠过了！墙缝、炕洞、梁上、后院的枯井……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有！根本就没有！”
她抓住林望川的手，握得紧紧的：“望川，他们说……他们说你能看见。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那老头子……他到底把镯子藏哪儿了？”
林望川的手心冒汗了。
他能看见鬼魂，但那些鬼魂大多只是影子，没有意识，不会说话，像山里的野雾一样漫无目的地飘荡。唯一能“交流”的只有秀云，但那也不是真正的对话，而是一种模糊的感应。
“赵奶奶，我……”他想拒绝。
“你就帮我看看吧！”老**又要跪下，“那镯子不光是个物件，那是我老赵家最后一点念想了……儿子没了，就剩这点念想了……”
林望川看着她枯槁的脸，凹陷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烛。
他抬头看向窗户。秀云正透过窗纸的破洞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三
赵老**的家在屯子最东头，靠着山脚，两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用树枝和茅草胡乱堵着。屋里比林望川家还破，灶台塌了一角，炕上的席子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发黑的炕土。
老**一进屋就开始念叨：“你看，这就是灶台。我当时听了他的话，第二天就来挖。先是用手抠，抠不动，借了镐头来刨……砖都翻了一遍，啥也没有。”
林望川站在屋子中央，闭了闭眼，再睁开。
他看见了。
不是镯子。是一个影子，坐在炕沿。
那是个瘦小的老头儿，穿着深蓝色的土布袄子，头上包着一块旧毛巾。他就坐在那里，身体微微佝偻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灶台方向。影子很淡，边缘模糊，像水中晕开的墨渍。
“这是……”林望川指向炕沿。
“哪儿？”赵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空荡荡的炕沿，“咋了？”
“没什么。”林望川深吸一口气，走向炕沿。
他学着关山月的样子——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努力集中精神，盯着那个影子看。心里默念：赵爷爷，镯子，灶台底下……
影子的头动了一下。
非常缓慢，像生锈的机械。它转过头，看向林望川。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更深的阴影。它的嘴唇似乎在动，但没有声音。
林望川感到一阵眩晕。和“看”秀云不同，秀云的存在清晰而稳定，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而这个影子，更像是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难以聚焦。他越是努力想要“看清”它，那影子就越是稀薄，仿佛随时会消散。
“他在……”林望川喃喃自语，“他想说……”
影子的嘴唇继续嚅动。一只枯瘦的手抬起来，指向灶台。
林望川转头看向灶台。老**已经把那一片翻得乱七八糟，夯土地面被刨出一个浅坑，坑底的土还带着湿气。
“就是灶台底下！”老**激动地说，“我就说是这儿！”
但林望川能感觉到，不对。影子虽然指着灶台，但那种“意念”的指向，似乎不在坑底，而在……
他走到灶台边，伸手摸了摸灶台的侧面。灶台是用黄泥和石块垒的，侧面粗糙不平，有几处裂缝。他的手指按在一条裂缝上，感觉到缝隙里有种奇特的硬度，不是石头，也不像泥块。
“有工具吗？”他问。
老**递过一把缺了口的旧菜刀。林望川用刀刃小心翼翼地撬那条裂缝。黄泥已经干硬，很难撬动。他用力，再用力。
“咔”一声轻响。
一块巴掌大的泥块掉了下来。
裂缝里，露出一小片青灰色的东西——是砖。不是砌灶台用的石头，而是烧制的青砖。
“这里怎么会是砖？”老**凑过来，满脸疑惑。灶台全是用山石垒的，按理说不该有青砖。
林望川继续撬。更多的泥块剥落，渐渐露出一整块青砖，严丝合缝地嵌在灶台侧面，颜色和周围的泥石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砖是活的——能抽出来。
他手指抠住砖缘，用力往外拉。砖很紧，像是被什么黏住了。使劲一拉，整块砖被抽了出来。
砖后面，是一个狭窄的、掏空的夹层。
林望川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光滑的东西。
他慢慢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只镯子。
翠绿的镯子，在昏暗的屋里泛着温润的光。镯身通透，绿意盎然，像是把春天最嫩的一片柳叶，融化成水，再凝结成环。虽然蒙了薄薄的尘，但那光泽依旧动人。
赵老**捂住嘴，眼泪“唰”地流下来。她颤抖着手接过镯子，捧在掌心，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然后紧紧捂在胸口，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婴儿。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林望川没有立刻去看镯子。他转头看向炕沿。
那个影子——赵老爷子的魂魄，还在那里。
但此刻，它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些。它不再指着灶台，而是看向老**手中的镯子。然后，它慢慢抬起手，放在心口位置，停顿片刻，又指向窗外——院子的方向。
接着，它开始变淡，像晨雾遇到朝阳，一点点消散。最后一瞬间，林望川似乎看见，那影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
然后，就消失了。
真正地消失了。不是像以前看到的鬼魂那样，只是移动到别处，而是彻底不见了。
四
回家的路上，天色已近黄昏。
风停了，雪又细细碎碎地飘起来，落在肩头，落在睫毛上。林望川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下午发生的一切。
他能“沟通”了。
虽然那过程艰难得像是在漆黑的山洞里摸索，每一步都踉踉跄跄。赵老爷子的鬼魂并没有说话，他甚至不确定那些模糊的意念是自已的想象，还是真的来自那个影子。但结果是真实的——镯子找到了。
“你做得很好。”
秀云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些。
林望川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赵老**家的方向。那两间低矮的土房已经隐在暮色里，只看得见一丝微弱的灯光——大概是老**点了油灯。
“她很高兴。”林望川低声说。
“她也安心了。”秀云说，“那位老爷子，也能走了。”
林望川想起赵老爷子魂魄消失前的最后姿态。放在心口，然后指向窗外。那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心愿已了”，还是“她在院子里”？
“他觉得对不起她。”秀云轻声说，“把镯子藏得太深，让她找了三年。”
林望川一愣：“你能‘听’到他？”
“一点点。”秀云说，“他在那里太久了，三年，不停地想着那镯子，想着她找得辛苦……执念越深，留下的‘印记’越重。”
所以，不是只有林望川能看见鬼魂，鬼魂之间……似乎也有某种感应？
“那他为什么之前不直接告诉老**？”林望川问出困惑。
秀云沉默了许久。当她的声音再次传来时，带着一丝微妙的波动：“有些话，生死相隔，就说不出来了。他能让她‘知道’，已经是极限。”
第二天一大早，家门口就有急促的敲门声。
是王婆子。
她揣着手，踩着一双脚背补了好几层的旧棉鞋，在雪地里来回踱步，显然等了有一阵子了。见林望川回来，她眼睛一亮，又立刻强压下去，装出平常的神色。
“起来了望川。”她凑上前，“那个……赵家老**的镯子……”
“找到了。”林望川说，推开院门。
“找到了？真找到了！”王婆子跟着进了院子，声音压低了，“在哪儿找着的？”
林望川简单说了说青砖夹层的事。王婆子听得直咂嘴：“灶台侧面？亏他想得出来！这赵老头子，生前就是个蔫儿性子，啥事都爱藏心里，死了也藏东西！”
她说得兴起，忽然顿了顿，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望川，我问你个事……”
林望川看着她。
王婆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闪烁：“你给赵老**找镯子的时候……有没有看见……”
她没说完，但林望川懂了。
“看见了。”他平静地说。
王婆子的脸色变了变，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强烈的兴趣：“是啥样？吓不吓人？”
“就是个影子。”林望川说，“坐在炕沿上，很安静。”
“那……老头子跟你说话了没？”
林望川摇摇头。他不确定那算不算“说话”。
王婆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望川啊，我说句不该说的……你有这本事，日子兴许能过得好些。”
林望川没接话。
王婆子自顾自地说下去：“屯里人现在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犯嘀咕。杨家媳妇的病好了，赵老**的镯子找到了，都是沾了你的光。往后，肯定还有人来找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林望川手里。
林望川一愣：“这是什么？”
“昨晚赵老**来我这，托我给你的的。”王婆子说，“她说不能让你白帮忙，当面给你怕你不收，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就这些……你拿着……”
那天“看病”之后，杨家媳妇的病果然好了。红疹退了，夜里不再说胡话，能踏实睡觉了。杨家男人提着一小袋苞米面来谢林望川，话里话外都透着感激：“萨满老爷说是为你而来，我们这是是借了光，要不我家婆娘怕是要折腾到开春……”
林望川没收苞米面。不是清高，是觉得受之有愧——他什么也没做。
“拿着吧。”秀云的声音突然响起——不是真声，而是某种直接落入脑海的意念。这些天，林望川发现，当他特别集中精神看秀云时，有时能“听”到她模糊的念头，像是隔着很厚的墙，隐约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呓语。
“你需要粮食。”秀云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一点劝慰的意思，“冬天还长。”
林望川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那袋苞米面。
杨家男人像是松了口气，**手说：“望川，以后……以后屯里谁家要是有个邪乎事，能不能……请你帮忙去看看？那位萨满老爷不是说，你这双眼……呃，我是说……”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摆着。
林望川沉默地送他出门。转身回屋时，秀云正倚在门框边，望着杨家男人远去的背影。
“有人需要你。”她说。
“他们是需要我身上的眼睛。”林望川闷声说。
“那也是一样的。”秀云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冰雪初融时在叶尖上颤动的水珠，随时会消失。
二
第一次正式的求助，是在三天后。
来的是屯东头的赵老**，按辈分，林望川得叫她一声赵奶奶。老**今年七十三了，一个人守着两间破屋。儿子前年****拉了“劳工”，说是去北满修铁路，去了就再没消息。
赵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跨进院门时，林望川正在院里劈柴。老**站在院中，也不说话，就看着他一下一下抡斧子。劈好的柴火堆了一小堆，齐齐整整。
秀云从屋里飘出来——她现在似乎能离开屋子了，最远能到院门口。她停在堂屋门槛内，看着赵老**。
“赵奶奶，您有事？”林望川放下斧子，擦了把汗。
老**嘴唇哆嗦了几下，浑浊的眼睛里蓄着泪花。她往里走了两步，忽然“扑通”一声，竟是跪下了。
林望川吓一跳，忙上前去扶：“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望川啊……”老**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个七旬老人，“我……我求你件事……我实在没法子了……”
林望川硬是把老**扶起来，搬了张破凳子让她坐下。秀云悄悄移到了窗边，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往外看。
“是我那老头子……”老**抹了把眼泪，“他走的时候……有东西没交代。”
“您慢慢说。”
原来赵老**的老伴，三年前就过世了。死的时候是腊月天，肺痨，最后几天都迷糊着，说不清楚话。临终前一晚，老头儿忽然清醒了一阵子，拉着老**的手，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镯子……缝在……灶台……底下……”
然后就咽气了。
“什么镯子？”林望川问。
“是我们老赵家的传**。”老**压低声音，“一只翡翠镯子。听老头儿说，是他爷爷那辈从一个关里来的行商手里换的，水头好，绿得透亮。早年家境好时还戴过，后来年景不好，怕招眼，就收起来了。老头儿临终前那几年总念叨，说镯子是福物，能保平安，要一代代传下去……”
老**的眼泪又下来了：“可我把他说的每个地方都找遍了！灶台底下，我挖地三尺，连砖缝都抠过了！墙缝、炕洞、梁上、后院的枯井……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有！根本就没有！”
她抓住林望川的手，握得紧紧的：“望川，他们说……他们说你能看见。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那老头子……他到底把镯子藏哪儿了？”
林望川的手心冒汗了。
他能看见鬼魂，但那些鬼魂大多只是影子，没有意识，不会说话，像山里的野雾一样漫无目的地飘荡。唯一能“交流”的只有秀云，但那也不是真正的对话，而是一种模糊的感应。
“赵奶奶，我……”他想拒绝。
“你就帮我看看吧！”老**又要跪下，“那镯子不光是个物件，那是我老赵家最后一点念想了……儿子没了，就剩这点念想了……”
林望川看着她枯槁的脸，凹陷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烛。
他抬头看向窗户。秀云正透过窗纸的破洞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三
赵老**的家在屯子最东头，靠着山脚，两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用树枝和茅草胡乱堵着。屋里比林望川家还破，灶台塌了一角，炕上的席子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发黑的炕土。
老**一进屋就开始念叨：“你看，这就是灶台。我当时听了他的话，第二天就来挖。先是用手抠，抠不动，借了镐头来刨……砖都翻了一遍，啥也没有。”
林望川站在屋子中央，闭了闭眼，再睁开。
他看见了。
不是镯子。是一个影子，坐在炕沿。
那是个瘦小的老头儿，穿着深蓝色的土布袄子，头上包着一块旧毛巾。他就坐在那里，身体微微佝偻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灶台方向。影子很淡，边缘模糊，像水中晕开的墨渍。
“这是……”林望川指向炕沿。
“哪儿？”赵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空荡荡的炕沿，“咋了？”
“没什么。”林望川深吸一口气，走向炕沿。
他学着关山月的样子——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努力集中精神，盯着那个影子看。心里默念：赵爷爷，镯子，灶台底下……
影子的头动了一下。
非常缓慢，像生锈的机械。它转过头，看向林望川。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更深的阴影。它的嘴唇似乎在动，但没有声音。
林望川感到一阵眩晕。和“看”秀云不同，秀云的存在清晰而稳定，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而这个影子，更像是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难以聚焦。他越是努力想要“看清”它，那影子就越是稀薄，仿佛随时会消散。
“他在……”林望川喃喃自语，“他想说……”
影子的嘴唇继续嚅动。一只枯瘦的手抬起来，指向灶台。
林望川转头看向灶台。老**已经把那一片翻得乱七八糟，夯土地面被刨出一个浅坑，坑底的土还带着湿气。
“就是灶台底下！”老**激动地说，“我就说是这儿！”
但林望川能感觉到，不对。影子虽然指着灶台，但那种“意念”的指向，似乎不在坑底，而在……
他走到灶台边，伸手摸了摸灶台的侧面。灶台是用黄泥和石块垒的，侧面粗糙不平，有几处裂缝。他的手指按在一条裂缝上，感觉到缝隙里有种奇特的硬度，不是石头，也不像泥块。
“有工具吗？”他问。
老**递过一把缺了口的旧菜刀。林望川用刀刃小心翼翼地撬那条裂缝。黄泥已经干硬，很难撬动。他用力，再用力。
“咔”一声轻响。
一块巴掌大的泥块掉了下来。
裂缝里，露出一小片青灰色的东西——是砖。不是砌灶台用的石头，而是烧制的青砖。
“这里怎么会是砖？”老**凑过来，满脸疑惑。灶台全是用山石垒的，按理说不该有青砖。
林望川继续撬。更多的泥块剥落，渐渐露出一整块青砖，严丝合缝地嵌在灶台侧面，颜色和周围的泥石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砖是活的——能抽出来。
他手指抠住砖缘，用力往外拉。砖很紧，像是被什么黏住了。使劲一拉，整块砖被抽了出来。
砖后面，是一个狭窄的、掏空的夹层。
林望川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光滑的东西。
他慢慢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只镯子。
翠绿的镯子，在昏暗的屋里泛着温润的光。镯身通透，绿意盎然，像是把春天最嫩的一片柳叶，融化成水，再凝结成环。虽然蒙了薄薄的尘，但那光泽依旧动人。
赵老**捂住嘴，眼泪“唰”地流下来。她颤抖着手接过镯子，捧在掌心，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然后紧紧捂在胸口，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婴儿。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林望川没有立刻去看镯子。他转头看向炕沿。
那个影子——赵老爷子的魂魄，还在那里。
但此刻，它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些。它不再指着灶台，而是看向老**手中的镯子。然后，它慢慢抬起手，放在心口位置，停顿片刻，又指向窗外——院子的方向。
接着，它开始变淡，像晨雾遇到朝阳，一点点消散。最后一瞬间，林望川似乎看见，那影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
然后，就消失了。
真正地消失了。不是像以前看到的鬼魂那样，只是移动到别处，而是彻底不见了。
四
回家的路上，天色已近黄昏。
风停了，雪又细细碎碎地飘起来，落在肩头，落在睫毛上。林望川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下午发生的一切。
他能“沟通”了。
虽然那过程艰难得像是在漆黑的山洞里摸索，每一步都踉踉跄跄。赵老爷子的鬼魂并没有说话，他甚至不确定那些模糊的意念是自已的想象，还是真的来自那个影子。但结果是真实的——镯子找到了。
“你做得很好。”
秀云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些。
林望川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赵老**家的方向。那两间低矮的土房已经隐在暮色里，只看得见一丝微弱的灯光——大概是老**点了油灯。
“她很高兴。”林望川低声说。
“她也安心了。”秀云说，“那位老爷子，也能走了。”
林望川想起赵老爷子魂魄消失前的最后姿态。放在心口，然后指向窗外。那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心愿已了”，还是“她在院子里”？
“他觉得对不起她。”秀云轻声说，“把镯子藏得太深，让她找了三年。”
林望川一愣：“你能‘听’到他？”
“一点点。”秀云说，“他在那里太久了，三年，不停地想着那镯子，想着她找得辛苦……执念越深，留下的‘印记’越重。”
所以，不是只有林望川能看见鬼魂，鬼魂之间……似乎也有某种感应？
“那他为什么之前不直接告诉老**？”林望川问出困惑。
秀云沉默了许久。当她的声音再次传来时，带着一丝微妙的波动：“有些话，生死相隔，就说不出来了。他能让她‘知道’，已经是极限。”
第二天一大早，家门口就有急促的敲门声。
是王婆子。
她揣着手，踩着一双脚背补了好几层的旧棉鞋，在雪地里来回踱步，显然等了有一阵子了。见林望川回来，她眼睛一亮，又立刻强压下去，装出平常的神色。
“起来了望川。”她凑上前，“那个……赵家老**的镯子……”
“找到了。”林望川说，推开院门。
“找到了？真找到了！”王婆子跟着进了院子，声音压低了，“在哪儿找着的？”
林望川简单说了说青砖夹层的事。王婆子听得直咂嘴：“灶台侧面？亏他想得出来！这赵老头子，生前就是个蔫儿性子，啥事都爱藏心里，死了也藏东西！”
她说得兴起，忽然顿了顿，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望川，我问你个事……”
林望川看着她。
王婆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闪烁：“你给赵老**找镯子的时候……有没有看见……”
她没说完，但林望川懂了。
“看见了。”他平静地说。
王婆子的脸色变了变，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强烈的兴趣：“是啥样？吓不吓人？”
“就是个影子。”林望川说，“坐在炕沿上，很安静。”
“那……老头子跟你说话了没？”
林望川摇摇头。他不确定那算不算“说话”。
王婆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望川啊，我说句不该说的……你有这本事，日子兴许能过得好些。”
林望川没接话。
王婆子自顾自地说下去：“屯里人现在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犯嘀咕。杨家媳妇的病好了，赵老**的镯子找到了，都是沾了你的光。往后，肯定还有人来找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林望川手里。
林望川一愣：“这是什么？”
“昨晚赵老**来我这，托我给你的的。”王婆子说，“她说不能让你白帮忙，当面给你怕你不收，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就这些……你拿着……”